如今每日来听课的孩子就有五六千,加上些旁听的成人。
若非这神话世界尚有法术可用,张帆就算累垮也教不了这么多人。
要是每人一个问题,他恐怕会被烦得透不过气。
至于学习懈怠之类的事,倒算不上问题。
自从宝月明白了“内卷”的意思,不仅水族挖泥挖得昏天暗地,
耕地的牛妖、猪妖,负责高炉与矿坑的巫族,打铁的匠人,
连同学堂的学子,个个都卷得厉害。
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乐在其中,从无半句怨言。
就在清水村这般热火朝天向前迈进时,几百里外的三苗部落却笼罩在一片压抑里。
“一年了……整整一年!你到底查明白了没有?”
蚩方的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蚩黎,“你知道这几个月部落少了多少人吗?八千——整整八千啊!”
谁又晓得他这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水患并非只肆虐清水村一带,整个洪荒都在遭灾。
三苗同样受损严重,不过当时南方各处皆是一片惨淡,倒也显不出什么。
可如今忽然冒出清水村这样一个异类,竟在水灾后收容流民。
从前大家都一样艰难,也就罢了,无非是强者通吃。
三苗依照往日的做法,派人横扫西南,
将沿途部落尽数掳掠,人口抓去劳作,粮食拖回部落充实仓库。
甚至有时候缺粮了,这些人也能派上别的用场。
现在多了这么个变数,正缺粮食的三苗,自然将目光投向了清水村。
三苗也并非全无头脑,不会贸然冲杀上去。
派人先去查探,自是必要的步骤。
可这一查,就出了问题——三苗接连派出九批探子,竟没有一人回来。
蚩黎垂着头,不敢直视族长的眼睛。消息是清晨送来的,带着露水的湿气。那些派往清水方向的眼线,并非遭遇不测——他们自己走了,悄无声息,连家眷也一并带走。半月之间,七户人家像水渗入沙地般没了踪迹。
“讲清楚。”蚩方的声音压得很低。案几上的陶碗微微震动。
屋里弥漫着柴烟的气味。这位族长已经连续三夜没合眼。原本计划中该收割的几个部落,如今只剩空荡荡的聚落。粮仓的底板露了出来,去年存的黍米见了底。族人的议论声像夏夜的蚊蚋,嗡嗡地贴着耳根盘旋。
人心能成事,也能毁人。蚩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千万个念头聚在一起,足以让山峦改道,让江河倒流。若继续这样下去……
“清水那边,粮仓是满的。”蚩黎抬起眼皮,又迅速垂下,“多到霉烂。建村子的人……您见过。从虞都来的那位,带着天庭印记的使者。”
他没有说完。有些话不必说透。族长此刻的状态他看得明白——就像绷紧的弓弦,再施一分力就会断裂。总得有个方向,让这支箭射出去。
蚩方的指节捏得发白。他记得那张脸。那个使者站在祭坛前时,四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仅仅是目光扫过,他浑身血液都僵住了,连握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可现在呢?三苗的孩子们夜里饿得哭不出声。老人蜷在角落,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再没有粮食,不用外敌来攻,这座大帐自己就会从内部裂开。
“放弃?”蚩方忽然笑了,笑声干得像裂开的陶土,“他占了我的地,收了我的人,现在要我退?”
帐外的风刮进来,带着草叶腐烂的气息。蚩黎缩了缩肩膀。他听见族长牙齿摩擦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弯绕。活不下去,就换条路走;首领不顶用,就换个人来当。道理直白得像石刀剖开兽腹——谁能让大伙儿吃饱,谁就能坐稳这张虎皮垫子。
“他在西南扎了根。”蚩黎的声音更低了,“治水……那只是个幌子吧。”
蚩方没接话。他盯着帐外晃动的影子,那些是巡逻的战士,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饿着肚子的人,举不起石矛。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过了很久,蚩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召集各寨头人。日落前,我要看到所有人站在祭坛下面。”
蚩黎应声退出去。撩开帐帘时,他瞥见族长的手——那只手按在案几边缘,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五道深深的凹痕。
赤蛮从中原虞都返回时,带回的消息与张帆有关。
那个刚从所谓天庭下来的年轻人,能懂什么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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