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在石殿里荡开。几位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有人用指节抵住了下颌,有人交换了短暂的眼神。先前那种紧绷的、带着审视的气氛,正在发生某种不易察觉的转化。
“好。”坐在舜帝左侧的瘦高男人吐出这个字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穿着染成暗褐色的皮甲,甲片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毛边。“这话说得在理。”
但张帆注意到舜帝没有立刻回应。这位共主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殿外那片被石柱切割成条状的灰白天空。良久,舜帝才重新将视线收回来:“你刚才说,需要援助?”
“我带来的人手不够。”张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修为也参差不齐。若是因我准备不足,导致任何闪失——”他停顿片刻,让后半句话悬在空气里,“那样的损失,我承担不起,人族更承担不起。”
石殿角落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那位自称来自长工部落的老者。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却异常坚固的牙齿:“小子,你倒是精明。先拿大义站稳脚跟,再伸手要粮要兵。”
“不是精明。”张帆转向他,“是必须如此。九黎的祸乱延续了多少年?三苗的动荡又耗去了多少代人的性命?有些错误,一次就太多了。”
舜帝终于从石案后站了起来。他走得很慢,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当他在张帆面前停下时,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要什么?”舜帝问。
“能调动的人手。足够的补给。还有——”张帆深吸一口气,“自主行事的权限。虞都太远了,等消息传来再等指令回去,战场上早已换了天地。”
“你想离开虞都?”
“我想去该去的地方。”张帆说,“留在这里,我只是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走出去,或许能成为执棋的手——至少,能成为一把够快的刀。”
风忽然变大了。殿外的旗帜被扯得猎猎作响,那声音穿过石门,变成断续的、类似呜咽的回响。几位老者陆续站起,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照耀下投在石壁上,扭曲拉长,像一群正在苏醒的古老生物。
舜帝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在粗麻外袍下显得异常宽阔,却也异常沉重。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准了。”最终他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回头,“但记住——你与人道的联结已经建立。你做的每个选择,带来的每份因果,都会通过这条纽带反馈回来。荣耀共享,罪责同担。”
张帆躬身行礼。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标准,标准到几乎显得刻意。当他直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像刀锋出鞘刹那的反照。
“那么——”他转身面向殿门,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我该出发了。”
他没有等待回应,径直走向那片被天光浸染的灰白。靴子踏过门槛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碎片般的词语在空气里漂浮——“年轻”、“冒险”、“或许能成事”。
张帆没有停顿。他走进虞都午后的风里,感觉到身后那道微不可察的、与人道相连的细线,正随着他的每一步微微震颤,像琴弦被遥远的指尖轻轻拨动。
过往的纠葛,那些立于云端的存在或许尚未遗忘,但后来者却未必知晓。
倘若最初舜帝能放低姿态,与张帆平心静气地商议,此刻张帆或许早已踏上了行程。
可眼下,舜帝与广成子暗中联手,几番设计将他排挤在外,张帆心底便梗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
他原本盘算着,总得从广成子与舜帝那儿撬出些实在的好处,才算不枉这番周折。
谁曾想,舜帝竟将事情搅得如此盘根错节。
不过,阴差阳错得了人道垂青,倒也不算全然白费功夫。
张帆眼帘微垂,拨出一缕神思,细细探向那笼罩周身的人道辉光。
“如此说来,你是愿意前往三苗之地了?”
舜帝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只为了一些资源,就敢跨越两个大境界去直面金仙——若他也是从那个时代而来,此刻心中恐怕只会翻涌着荒谬二字。
“好!果然是我人族的好儿郎!焰,你掌管府库,有什么合用的东西,还不快些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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