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凑近了些,开始对张帆讲述那些早已被反复咀嚼的故事,一条又一条,最后归结为同一个结论。在他们眼中,西南——不,是整个洪荒的滔天洪水,是天与地共同降下的试炼,是对人族最后一位圣帝的磨刀石。更是天道与人道联手,清洗这世间积垢的手段。要等到那位命定的圣帝站出来,亲手理顺山川的脉络,涤荡干净纠缠的罪业,这场劫难才会真正画上句号。在那之前,旁人做得再多,也不过是往深潭里投几颗石子,涟漪散去,水面依旧。
这道理,就像张帆记忆里另一个世界的旧事:为什么站在风口上的,总是那特定的几个人?从前他以为那是时势使然,但在这里的强者看来,那是早已刻在命数里的轨迹,无人能够挪移半分。
天道定下的大势,如同洪流的方向,岂是人力能扭转?治理水患,注定是人皇的权柄与责任。除非……张帆自己想坐上那个位置。
张帆沉默了许久,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你们当真不肯先看一眼我的打算,再做决断?”
“不必看。”接话的是黄龙,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势如此,除非你有心角逐人皇之位。”他深信那宏大的轨迹无法更易,但细微之处或许存有变数。天道只言明将有一位圣帝终结乱局,却未曾早早写下那位圣帝的名讳。禹,不过是众人眼中最可能的那一个。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即便是圣人,也无法断言最终是谁。若非如此,昔日的舜帝又怎会生出推举自己儿子的念头?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你确定要拒绝?”张帆看向黄龙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这份图卷,旁人或许会犹豫,但黄龙……不该是拒绝的那个。
“自然确定。”黄龙回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不信你能拿出什么,动摇我的念头。”他伸手,大大方方地接过了张帆递来的那卷皮革,展开。
然后,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风雨打湿的石像,没了声音。
玉鼎察觉异样,眉头蹙起。他从黄龙僵直的手中取过图卷,目光落下。片刻后,他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他侧过头,看向黄龙,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感觉如何?”
黄龙终于动了动脖子,仰起脸,仿佛怕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滑落。“……有点疼。”
旁边不知是谁,极轻地吸了口气。
“我就不该跟你较真。”黄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认输后的懊恼,却又藏不住一丝被震撼的痕迹。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那摊开的皮革上究竟描绘了什么,竟能让黄龙的态度转变得如此突兀?几道目光悄然汇聚过去。
只见那皮革之上,墨线勾勒出西南蛮荒每一道山脊的起伏,每一条水流的蜿蜒。更令人屏息的是,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疏浚导引的方略,精细入微,仿佛已将那片土地在方寸之间彻底剖析。
黄龙盯着那份卷轴,指节捏得发白。龙族近来确实不好过——西南的人族不再只盯着淤泥肥田,他们开始琢磨别的门道。宝月那家伙,什么都要争个高低,肥料、农具、矿石,样样都得比旁人强上一截。四海龙王为寻上好的淤土,急得鳞片都黯淡了几分。他是龙族里的长辈,这些日子也没少掉须发。
如今这计划就摊在眼前,他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龙心,竟咚咚撞了几下。
“诸位还觉得我不该动这念头么?”
席间一片寂静。众人互相瞥了瞥,终究垂下头去:“小师叔远见,我等不及。”“道友谋略,吾等拜服。”“神君思虑周全。”
不论治水成与不成,这事若真办成了,对人族的助益是明摆着的。其中藏着的人道气运与功德,怕是连天上那几位都会侧目,何况他们这些仍在尘世打滚的。
***
张帆目光掠过每一张脸。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洪荒这片天地,因果像藤蔓般纠缠不清,罪业如同附骨之疽。不单是三皇五帝时代积累下的庞杂业力,更有远古那两场大劫给天地留下的旧伤。就像人身上落了暗疾,气血淤塞,身子便虚;洪荒大地地气混乱、水脉不畅,根源也在此处。
这些,修道人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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