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给他们吃的,可当他们爬出围栏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根根冰冷的长矛。
“生火,煮粥,煮得稀一些。”
张帆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太乙真人和其他几位也在静静看着,因为他们察觉张帆身上那股大罗真意正缓慢增长。
须知心之道的修行并无固定法门。
即便是元始天尊,最多也只能稍作点拨。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信念、理念乃至坚守自然也各不相同。
就像西方那位准提圣人,为践行兴盛西方的信念,哪怕颜面尽失也毫无怨言。
而张帆所持的信念则是:我华夏人族,顶天立地,自强不息,人人皆可成龙。
噼啪。
赤红的火焰持续燃烧,一根根木柴化为灰烬,换来的是一锅锅并不浓稠的腊肉粥。
“煮开后就移到一旁晾着,别煮太稠,饿久了的人肠胃受不住。
腊肉切成细丝。我算过了,那边不到一千人,三锅足够,后面的没得吃便没得吃吧。”
随着张帆一句句吩咐,人群中的骚动愈发明显。
“忘了上次的事吗?”
“可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贵族……从来都一样。”
栏杆前那个只剩骨架的中年人停下脚步时,四周的呼吸声都压低了。几个还有些肉的头领别过脸去,他却盯着远处那个身影,眼窝深陷处亮着微弱的光。
“你说的——当真?”声音干裂得像旱地。
没有回答。风卷着沙砾擦过栏杆,发出细碎的嘶嘶声。他等了三个心跳的时间,忽然咧开嘴,露出参差的牙。“山。我叫山。”
这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从自己嘴里吐出来过了?记不清。他只记得上次有人唤他名字时,膝盖还没被铁链磨破皮。
手搭上栏杆。木刺扎进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他两天没尝过米粒的滋味了,腿脚软得发飘,可身子还是往上挣。栏杆不高,估摸着还不到他肩膀——若是从前,抬脚就能跨过去。
“砸开它。”
声音从风里递过来。山愣住,蹲下身,指尖在沙土里摸索。石头硌手,不大,半个拳头的样子。他掂了掂,吸口气,抡起胳膊砸下去。
咚。
闷响短促,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可就在那一瞬,太乙真人猛地抬起了头——他听见的不是石头撞木头,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深井里投进石子,回音却从极远处荡回来,沉甸甸的,撞得耳膜发颤。
“怎么会……”玉鼎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掐进袖口。栏杆那边,山又举起了石头。第二下,第三下。木屑崩飞,有一片擦过他颧骨,留下细长的红痕。
黄龙忽然觉得眼眶发涩。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奴隶在砸栏杆,是别的东西——某种被遗忘太久的、硬邦邦的东西,正从这具枯瘦的身体里挣出来。每一次抬手,都像在撕开一层看不见的茧。
“人道不该回应奴隶。”太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服自己,“失了图腾,断了根脉,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凭什么?”
风忽然转了向。张帆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没动,只望着那一记记落下的石头。“从来都是人先背过身去。”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沙地上摁出印子,“等你转回来,路还在那儿。”
第四下。咔嚓。
不是栏杆断裂的声音——是更深处的东西。山的手臂僵在半空,石头从指缝滑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嵌满木屑和血污,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热得发烫。
围栏里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忽然蹲下身,也开始在沙土里扒拉。
太乙真人闭上了眼。他听见了——不止一道回响。细碎的,怯生生的,却像春冰裂开的初音,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栏杆震颤着,不是被砸的,是被这些声音带的。
“不止人道。”玉鼎忽然说,“还有别的……在醒。”
山抬起头。这次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栏杆上那道白印子。他弯腰,捡起更大的一块石头,双手握住,举过头顶。
这一次,风声停了。
玉鼎真人瞳孔骤然收缩。他感知到了某种沉厚的力量,正从那奴隶身躯深处缓慢苏醒。
不止一股——还有别的什么藏在里面。
张帆早已察觉。他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思绪却飘向更渺远之处。天道恒常,如亘古不变的苍穹;地道循环,似四季轮转不休。唯有人道,聚散无常,既可筑起高台,亦能焚毁城郭。当善意汇聚,文明便如春草蔓生;若恶意滋长,一切皆成焦土。待罪业燃尽,灰烬之中自会有新的种子破土——那便是鼎革之力,摧枯拉朽,又孕育新生。
他在心里默念这番说辞,竟觉得有几分洪荒修士故弄玄虚的意味了。所谓鼎革,说到底,不过是旧秩序崩塌、新规则建立的过程罢了。
“鼎革?”玉鼎真人眉头微蹙,显然不信,“人族共主历来禅让,纵有舜帝请尧帝 ** 之事,亦未起太 ** 澜。若尧帝无过,何至于此?”
“请看下去便知。”张帆望向远处。他从时光长河的下游溯流而上,所见过的兴衰更迭,纵是圣人亦未必全然知晓。未来如同笼罩雾中的群山,即便窥见轮廓,也难辨细节。
山还在砸着围栏。木屑纷飞,栏杆表面已现裂痕。他每一下都砸得缓慢,却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周围的三苗战士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上前阻拦。这沉默的纵容,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
奴隶群中起了骚动。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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