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外,林子被夜色浸透。两道人影贴着树干移动,像水渗进沙地。
“谁在那儿?”黑暗中响起警惕的低喝。
“来改变这里的人。”其中一个回答。
月光恰在此时淌下来,照亮了两张脸。开口的那位,是张帆名义上的堂兄,在天庭领了神将职位的张晨。
一阵低沉的笑从更深的黑暗里浮起。前方幽暗的树丛像水纹般晃动,几十个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客套话免了。”张晨没接那笑声里的热络,目光冷冰冰地刮过对面每一张面孔,“清水城归我。粮食,我会供。人,你们只能带走一半。”
他心里拧着一股劲。张帆凭什么?不过是运气撞上了,得了这份基业,却整天关起门来修炼,把城池事务丢在一边。纯粹是运气。
他鼻翼微微翕动,忽然察觉不对。“说好的大巫呢?”巫族那股特有的、混着血气与泥土的气息,这里一丝也没有。
“你知道什么。”对面领头的人——蚩方——脸色沉了下去,“季藜背弃了我们。但巫族不在乎这个。他们若知道有同族血脉在此扎根,那些石头脑袋绝不会允许我们动清水城。”
张晨盯着他,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记住你答应的事。我若死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自会有人送到那几位仙长案头。”
威胁像看不见的刀,在两人之间交换。他们再次确认了开启城门的时辰,随即各自退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
林子重归寂静。片刻,一个带着惋惜的女声,像片羽毛般轻轻落下:
“那位大巫……竟没来么?真可惜呀。”
密谋刚散的众人浑身一僵。
“谁?!”张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暴喝声炸开。真仙巅峰的法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笼罩整片林地。他身影一晃,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向四面八方疾射。这门被他练到极致的分身化影术,曾多次助他从妖魔爪牙下挣得生机。
树林在夜色中静默着,每一片叶子都凝着露水。宝月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穿过枝桠的缝隙。
月光忽然变得锋利。
无数由光华凝结的箭矢从高处洒落,带着细微的破空声。蚩方站在原地,周身腾起一层灼热的气浪,那些光箭撞上去,便碎成一片片闪烁的残屑,簌簌消散。
没有痛感,也没有伤痕。蚩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不敢让任何一点光屑沾上衣角——仙道的手段,从来不只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只是这样?”张晨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嘲弄。他的眼睛却没有停下,目光像刷子一样反复刮过树影深处,神识早已铺开,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他说话的语气越是轻松,心里的弦就绷得越紧。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引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露出痕迹。
“不准你说老师的不是!”
宝月的声音依然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飘忽不定。她并没有因为挑衅而失去谨慎。
空气中的月华开始流动,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牛奶。整片树林迅速暗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团微弱的、游移的光斑,牢牢钉在某个位置——那是张晨真正站立的地方。
“找到你了。”
随着这句话,一轮圆满的光轮在黑暗里浮现,像是从极高处坠下的镜子,直直压向那点光斑所在。
张晨的脸色沉了下去。一杆虎头长枪握入手中,他挥臂上挑,枪尖撞上光轮,发出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光轮散成漫天流萤,可握枪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真仙强者?”宝月的声音里带着清脆的笑意,特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那就让我好好见识呀。”
她知道,对面这人最听不得这个。这位自恃功勋的虎威神将,心里那点不平,早就不是秘密。
“找死!”
接话的却是蚩方。他身后,空气扭曲着凝聚出一尊模糊而庞大的影子,双目位置亮着两点猩红。那影子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锁定了左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借着光藏身,想法不错。”蚩方咧开嘴,笑容里没有温度,“可惜,火候差得远。”
他身后的巨影随之动了,一只由暗影构成的硕大拳头,裹挟着沉闷的风压,朝那片虚空狠狠砸落。
一声短促的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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