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帆望着那道身影消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位教主总说有所领悟需静修,可隔不了几日,他的气息便会再度笼罩这片空间。来的自然不是本尊,只是一缕游离的念头,用他自己的话说——并无妨碍。
多宝的突破,像一面镜子,映出了道果上细微的裂痕。可到了这般境界,修补裂痕谈何容易。一丝半缕的机缘,早已如滴水入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插手冥河之事,”张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些许探究,“不会牵连师兄么?”
回应他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里藏着压抑许久的锐气。“准提?我寻个由头想斩他,已非一日两日。”话音顿了顿,似乎忆起旧事,“上一回,连他一缕神念都斩落了,他竟也能忍下。”
语气里透出些不甘。身为三清中最锋锐的那一位,登临绝顶后,反倒寻不到出剑的对手。圣人之下,除非是那些早已湮没于传说里的名号重现,否则剑锋所向,皆如尘埃。而同列圣境之中,女娲终究不同,接引与准提又惯会审时度势,滑不溜手。至于自家两位兄长……总归是挥不出那一剑的。
张帆沉默着,没有接话。
“罢了,师弟此处既无事,我这念头也该散了。”那道身影摆摆手,来得随意,去得也干脆,仿佛方才谈论的并非关乎另一位圣人的因果,只是随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他未提任何回报,既认作自己人,这些便属多余。
光影彻底淡去。张帆独自立在原处,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太过磊落,太过轻信,或许正是日后劫难的根源。可若失了这份赤诚,他也就不是他了。
“宝月,”一道神念传向远方,“我将静修一段时日。告知山,寻常事端,不必扰我。”
战舰的屏障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这片天地,终究要靠力量说话。想要扭转某些既定的轨迹,现在的分量,还远远不够。
清水村中,接到传讯的少女神色一凛。
“神君如何说?”身旁传来压低了的、带着急切的询问。已成为河神的山,此刻脸上却寻不到多少神只的威仪,只有熟悉的焦虑。
宝月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山叔,您如今也是受了敕封的正神,多少持重些才好。”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老师闭关了。此事,我们自行处置便是。”
她目光扫过屋内一角,手掌随意落下。那张厚重的木桌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了一地均匀的木屑,簌簌飘散。
“那个背弃信义的家伙,”少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该清理掉了。”
山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有风穿过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铜铃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地上拖行:“那位……毕竟是天庭来的,身上流着和神君相近的血脉。”
虎威神将张晨这个名字,在清水城并非无人知晓。玉帝的香火在这里缭绕得正盛,连带着与那位至尊沾亲带故的名字,也仿佛镀上了一层不容轻慢的光晕。
“这话我已说过许多遍了。”宝月转过身,裙裾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有些清冷的天光,“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眼里如今可还装得下别的影子?”她是龙吉公主身旁最亲近的伴,有些事情的底细,自然比别人探得更深几分。若放在从前,张晨或许还能算作棋盘上一枚有点分量的棋子。可自从某个名字划破天际之后,其余那些沾着亲故边儿的,便都成了可有可无的微尘。
“再等等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恳求,“等神君从静室 ** 来,一切自有定夺。”
“等?”宝月的语调陡然拔高,像一根绷紧后骤然弹起的弦,“等到三苗的刀锋抵上城门,等到他亲手为敌人卸去最后的屏障?你是不是非要等到身首异处的那一刻,才肯睁开眼睛看看?”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何忽然变得这般迟疑,这般……畏缩。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沉滞的、令人呼吸不畅的凝涩。
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重量,坠落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指认张晨的,本身便是三苗安 ** 来的眼睛。谁又能断定,这不是另一重罗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宝月,投向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山峦轮廓,“若我们先动了手,道理便不在我们这一边。可若是他们先越界,情势便不同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没见过三苗那些‘人雄’在战场上的模样。神君不在,只凭我们……挡不住的。”
他身上的功德金光隐隐流转,那是人道垂青的印记,却并非攻伐征战的利器。三苗只需派出几位“人英”缠住他,剩余的兵锋便可长驱直入,直指这座城池柔软的内里。想到那种可能,他掌心便渗出冰凉的汗意。
“怕什么?”宝月走近两步,身上传来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我已请动了三位阐教的上仙。就连多宝师兄,也答应会在一旁照看。”作为张帆身边仅有的两位亲近侍女之一,她在碧游宫里颇得几位真传 ** 的青眼。若非赵公明等人得了功德庆云便匆匆回转洞府,她甚至能邀来半座截教的精锐,让那些南疆来的蛮勇之辈,见识何为真正的仙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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