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宝月站起身,声音清脆地划破寂静:“先生好!”
“坐。”
看着眼前这演练了不知多少遍,才勉强像点样子的三十六个学生,张帆抬手按了按额角。近千人中,仅存这些未满十六岁的孩子,足以说明他们从前活在怎样的缝隙里,幼小的生命何其脆弱。
“跟着我念:零、一、二……”
参差不齐的童声跟着响起:“零、一、二……”
张帆教的是数算。在他看来,那些玄虚的道理都太远,唯有这每日都离不开的计数,或许才能让他们真切地感觉到,学这些东西并非毫无用处。只有尝到一点甜头,人才愿意往前多走几步。
“不错。宝月,这是几?”
“二!”
“石头,你说呢?”
名叫石头的男孩,盯着张帆手中木棍所指的那个“一”,响亮地回答:“二!”
张帆沉默了片刻。
他转向一旁:“堂姐,劳烦你回天庭一次,取些药性温和、能醒神益思的灵草来。”
既然寻常的法子见效太慢,那便只能用些特别的手段了。所幸,这个时代的人心尚未被太多机巧浸染,张帆吩咐下去的事,大多能被老老实实地执行。即便有那么几个想耍滑头的,也逃不过天蓬的眼睛。作为张帆手下最得力的执行者,天蓬将每一道命令都钉成了铁板。起初张帆还预计会有人忍受不了这般的严苛而逃离,然而……
龙吉离开又返回,三个月的日子就这么溜走了。
张帆教的那些数术总算有了点模样——至少百以内的加减,还有那些基本的字,这群人都认得了。至于三苗部落那边,依旧当他们不存在,各自清净。
那天,张帆刚讲完乘除的算法,正低头捡起掉落的几根头发,一个壮实的汉子就冲到了他面前。
“神君,地都垦好了,可您说的那个……肥?”
这时候的人种地,无非是砍了草木、放火烧荒,接着撒下种子。等几年地力耗尽了,便换块地方从头再来。
张帆虽没亲手摆弄过泥土,可他是汉人——没种过,难道还没见过么?庄稼想长得好,肥不能少。
肥多了烧苗?呵,在那些精细的粉末没出现之前,哪来那么多肥可烧。
“行,我知道了。”张帆打量那汉子结实的臂膀,点了点头,“跟我来。”
养了这些日子,总算能真正开始了。除非遇到无法抵挡的变故,张帆不打算亲自插手。有些东西他随时能拿出来,可他们守不住,不如不给。
但现在,时候到了。
他把人都叫到清水河边,转头问身旁的太乙真人:“黄龙回来了吗?”
“早回了。”太乙真人语气里透着不耐,“区区一个人仙水妖,也值得让黄龙跑一趟?”
张帆没接这话。反正黄龙已经应下,反悔也晚了。至于天兵?他连那些工匠都还藏着,更不会放天兵出来——苗不能拔着长。
“神君要这水妖做什么?”黄龙不知何时已立在太乙身侧,手指往河面一点。
自从挨过张帆那顿打,黄龙对他的态度就变了,有时殷勤得连玉鼎都看不下去。
张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条顶着黑鱼脑袋、面目狰狞的鱼人,正缩在水底发抖。
“可以动手了。”张帆收回目光,朝旁边一人示意。
那是山,第一个带头冲破兽栏的人。如今在这叫清水村的地方,谁都认得他。
张帆的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伸出了几双手,将他推到了最前面。
“请河神出来说话吧。”他对着那片墨绿色的水面说道。
名叫山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不清楚张帆的意图,但既然吩咐了,便只能照做。
水下,黄龙真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黑鱼人身上。那庞大的身躯哆嗦了一下,慌忙向上浮去。
水声哗然炸开,一个接近两人高的影子破水而出,带起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那颗鱼类的头颅缓缓转动,俯瞰着岸上的人群。
“是谁在叫本神?”它的声音很响,却隐约能听出一点不稳的调子。
“是妖怪!”有人尖叫起来。
“别慌,有神君在这儿站着呢!”
看到那狰狞的鱼头,许多人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若不是张帆的身影还立在原地,他们恐怕早已四散奔逃。
“尊……尊神,”山感觉自己的膝盖在互相敲打,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我们准备了供品,想求您帮个忙。”
“行,我答应了。”
“啊?”山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瞪着水面。这河神答应得也太痛快了。西南这一带,水祸从来不断,三苗部落想向那些山神借地方拦水,哪次不是先打上一场?人和这些山水神灵的关系,早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尤其是管水的,见了面不动手反倒稀奇。
一声极低的冷哼从水下传来。鱼头人猛地一缩脖子,脚下聚起的水浪差点溃散。
“咳……本神是说,”它赶紧清了清嗓子,掩饰刚才的失态,“供品是什么,先报上来听听。”
祭台边上,宝月的眼珠悄悄转了一圈,带着怀疑瞥了张帆一眼。她是学堂里的大师姐,又天生灵觉敏锐,心思比村里那些还没转过弯的族人活络得多。但这祭祀河神的主意是老师提的,显然另有安排。身为 ** ,她自然不会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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