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书本没翻几页,人倒是学会了请客喝酒的派头。
林青和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灶台上的锅盖说话:“五根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
自己不争气,怨得了谁?我们不欠他的。”
她说完,视线转向坐在门槛上剔牙的虎子,语气像剁肉馅似的又急又密:“做生意就做生意,别的事少掺和。
你说了,人家未必听,听也未必懂。
管好自己手里的活,钱装进兜里才是实在的。”
“听你小妗子的。”
周青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烟熏过后的沙哑。
虎子把牙签往地上一丢,点了点头。
林青和转身去够碗橱上的瓷碗。
今年她没客气,伙食费一人十块钱——听着是涨了,可在外头馆子里,十块钱能吃到什么?一碗阳春面加个浇头就见底了。
但在她这张桌上,一个炒鸡蛋,油汪汪的金黄;土豆炖五花肉,肉皮上的毛茬刮得干干净净,炖到能用筷子轻轻 ** 去;咸菜炒肉片,咸菜是去年入冬前腌的,咬下去嘎嘣脆;两盘小白菜,叶子还在锅里过了水,淋了酱油和蒜末;最后是一锅海带排骨汤,骨头缝里的髓油都熬了出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馒头分两种,白面和玉米面掺着。
玉米面馒头是她自己要求的——自从怀了身子,她就开始馋那些粗粮,嚼在嘴里沙沙的,像在磨牙。
来吃饭的人不多:老二、老三,还有刚子和虎子。
四妮本来说四月过来上工,眼下还在周二妮那边搭手,帮着照看那对还不会翻身的龙凤胎。
刚子咬了一口馒头,又把筷子探进咸菜肉片的碗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出一块:“我听说好多年前,小舅家就是这么吃的。”
林青和笑了一声,笑得像风吹过纸片,轻飘飘的:“夸张。”
“就是,以前哪有这么多菜。”
周归来翻了个白眼,筷子尖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那片肥肉。
“没有吗?”
刚子咽下嘴里的东西,“阳阳前年暑假过来,他说的啊。”
林青和隔着杯沿的热气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还在村里,周青柏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
她不爱去田里,太阳晒得人发晕,手上磨出水泡疼得很,所以工分攒不了多少。
可饭桌上不能亏——她空间里囤了那么多东西,肉和鸡蛋都有,虽然分量不大,但几乎天天见油星。
不是她大手大脚,是观念不一样。
她受不了看着男人在地里晒一整天,回来还要啃没油没盐的窝头。
即便她真不做那些菜,周青柏也不会多说一个字——那人的脾性比煮过的牛皮还软和。
但她自己这关过不去,良心会隔着肚皮掐她。
“阳阳那么说,肯定是偶尔来碰到了一回,就记住了。”
周归来把最后一块土豆咽下去,拿舌头舔了舔嘴唇,“咱家过年那会,桌上摆的才叫多呢。”
林青和没再接话。
她知道真正记得清楚的是周凯——那个大儿子。
有一回周凯去同学家吃饭,那同学家里条件在镇上也算排得上号的。
人家热情,桌上摆了四盘菜。
但筷头动起来才知道,那油水比他家里平常吃的还薄了一层——不是差一星半点,是差了好几分光泽。
# 正文
夜深了,棉被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林青和侧过身子,手掌搭在小腹上,忽然冒出句话:“你说怪不怪,肚子里揣上这个以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当年村里那些事。”
周青柏愣了下,三十出头的妇人怎么就开始念叨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当年在乡下倒腾粮食买卖,手头宽裕得很,加上那批藏在隐秘地方的物资,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
那些年哪有什么苦头可吃。
“兴许是——”
他斟酌着词句,“咱们自个儿的孩子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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