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记事起,这俩人就没红过脸。
一把年纪了还跟刚结婚那会儿似的,走哪儿都挨着。
他爸叫一声“小梅”
,他妈应一声“老翁”
,外人看着肉麻,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边。
当年他妈跟他爸好歹还是青梅竹马,一条巷子里长大的。
轮到他,怎么就没遇见过这么个人呢。
隔天一早,翁妈妈就去了林青和那边。
林青和把她领到周二妮原先管的那间服装铺子,推开门,一股樟木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
深冬的生意本来就淡,街上人少,进店的更少。
但零零星星还是有人掀帘子进来,指着一件棉袄问价钱,或者翻翻挂在那儿的呢子大衣。
对翁妈妈来说,这正好——不至于忙得手脚并用,又能一桩桩事慢慢上手。
叠衣服有叠衣服的门道,不同料子不能压一块儿。
挂衣服要看颜色搭配,深浅得隔开。
盘点更要细心,每一件的进价和卖价都得记准,差一分账就对不上。
翁妈妈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件毛衣的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它叠进抽屉里。
中午她到林青和那边吃饭,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才说:“铺子不大,事倒不少。”
“等你摸熟了就好了。”
林青和给她盛了碗汤,“以后自己开了,生意要是旺起来你忙不过来,雇个小姑娘搭把手就是。”
林青和抬起胳膊肘,抵住粗糙的墙壁,搓澡巾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生疼。
热水顺着脊背淌下,她眯着眼往周晓梅那边侧了侧头。
“朱家大娘?她又起什么风浪?”
周晓梅把毛巾拧成一股,往肩膀上甩了甩,声音压得比澡堂里的水汽还低:“去年来过一趟,后来消停了整一年,我还当自己多想。
这几日倒好,天天寻娘说话,拐着弯夸她外孙多出息。”
“自己外孙自己疼就够了,还用得着满世界找人一块儿疼?”
林青和笑了,手指拨开从额头滑落的水珠。
“就她那性子,哪舍得独吞。
四妮被她看上了。”
周晓梅说话时鼻子里哼出点气。
林青和闻言,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水音的闷响:“那倒算她长了双好眼睛。”
周四妮这姑娘,林青和心里是有数的。
早起摸黑,灶台上忙完又去书桌前趴着,见人总先咧嘴笑,干活不打折扣。
林青和没打算把她往翁国栋那边推,翁国栋人不坏,可她那侄女毕竟年轻,心里头刚鼓起来的劲儿,经不起那种男人折腾。
该去哪去哪,别拿她的人当跳板。
连翁国栋那样的林青和都嫌不够稳妥,朱家的人就更谈不上。
别的不说,光那一家子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既自恋又自负,就觉得跟别人搭话都是施舍,旁人就该受着——光这股味儿就让人喉咙发紧。
当年虎子那档子事还摆在那儿呢,朱家老太那副看谁都不配的模样,林青和隔着一条巷子都记得清楚。
周晓梅把澡巾往水里摁了摁,泛白的棉布吸饱了热水,变沉变皱。”今年春天没动静,我当是人家转了性。
这下可好,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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