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忍就过去了。
等回了家,她能一直待到正月初十。
明年开学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十,学校越来越正规了,各项规章制度一条一条往下颁,管得也一天比一天严。
学校倒是鼓励大家留下来继续念书,这机会太难得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
辅导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对林青和格外看重,不止一次跟她提过留校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系里能想办法给她安排。
林青和当时就点了头。
留校,为什么不留?把户口一落,一家子的事就全盘活了。
但说到寒假留下来补课的事,她摇了头:“家里人都等着呢,说好了要回去的。”
辅导员沉默了一下,最后只叮嘱了一句:“那回去了,英语可别丢下。”
# 正文
腊月的寒风裹着煤烟味扑进站台时,林青和攥紧儿子的手腕挤过人群。
绿皮车喘着粗气停稳,她踩着结了薄冰的地面往上爬,周凯在身后托住她的行李袋。
车窗外的景物从灰蒙蒙的楼群变成雪白的旷野,周凯把额头贴在结了霜的玻璃上数电线杆。”娘,假期才二十五天,光路上就耗掉八天,在家满打满算不过十七天。”
他搓着冻红的手指嘟囔。
林青和用围巾扫了扫座位上的瓜子壳,头也没抬:“就算只剩一天,也得回去。”
周凯其实并不抵触回乡。
他想起父亲肩膀上的老茧,弟弟们追着他要糖吃的模样,还有祖母藏在枕头下的炒花生。
火车轮子咣当咣当地碾过铁轨,他蜷在硬座上,两条腿伸到过道里——半年前还嫌大的棉裤,现在裤脚吊在脚踝上三寸。
到了县城已是夜里七点,路灯把雪地映成昏黄色。
周晓梅拽着林青和的袖子不让走:“黑灯瞎火的,住一晚再走。”
苏大林站在媳妇身后,磕磕巴巴地跟着点头:“住……住下。”
林青和从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点心和用布袋裹紧的烤鸭,塞进周晓梅怀里:“寒假拢共没几天,耽误不得。”
车棚里推出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母子俩轧着冻硬的雪路往村里蹬。
周晓梅望着背影消失在巷口,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四嫂也是,大老远带这些回来。”
苏大林憨笑两声:“惦……惦记你。”
烤鸭的油渍洇透布袋能闻到香味,周晓梅掰了半只让苏大林送去他舅家。
剩下的京八件码进搪瓷盆里,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周家院子里的狗叫出声时,屋里的人正要脱衣上炕。
周父推开木门,棉袄扣子都没系全,寒风灌得他直咳嗽。
周母端着煤油灯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光晕里飘着炒葱花的气味。
林青和把沾满雪水的棉鞋踢到门边,冲着周青柏喊:“二娃,烧锅热水去,你娘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她说这话时,声音裹在白雾里,整个人缩进棉袄领口。
周青柏已经卷起袖子去灶间添柴。
火光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锅底的水慢慢泛起细泡时,三个小儿子围过来翻行李袋。
林青和摆摆手让他们滚远些,头也不回地拽着周青柏进了里屋。
土炕烫得手心发麻,她褪下裹了两天的棉裤,皮肤触到炕席的瞬间,腰背的酸胀感才真正涌上来。
周青柏的手掌压在她颈椎上,掌根用力,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林青和呼出一口浊气,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总算没白跑,你倒会疼人。”
周青柏没吭声,指腹顺着她脊椎往下按。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开,水蒸气从锅盖缝隙里翻涌起来,整个屋子弥漫着热烘烘的柴烟味。
水烧开时,铁壶盖噗噗地跳。
二娃拎起壶,往两个木桶里兑了凉水。
角落那对桶用了三年,桶沿儿磨得发亮,一只桶口搭着周青柏的灰布衫,另一只搭着孩子们换下的裤褂——分得清清楚楚。
林青和没推让,钻进用木板隔出来的洗澡间。
热水漫过肩膀时,骨节里那股酸胀才算松开些。
周青柏跟进来,掌心里的老茧蹭着她脊背,搓下一层薄泥。
两口子隔了两个月没见,手碰上时谁都没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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