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了一小半,老爷子靠在枕上喘了口气。
窗外的太阳爬上竹竿头了,光线从窗棂子缝里挤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有人在外头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的声响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大年三十的夜晚,周家灶台上飘出热腾腾的白雾,铁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在水面滚成金圈。
老四媳妇林青和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汤里,手背被热气蒸得发红。
七天前,要不是老四家藏着急用药丸,往喉咙里硬灌下去,周父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田埂上。
那会儿人已经厥过去,嘴唇乌青,全家围在床边直冒冷汗。
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林青和拿指头撬开牙关,一点一点往里送。
半个时辰后,老人胸口终于有了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浊重的痰响。
满屋子人这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周家大嫂倚着门框,后背湿透了一片。
二嫂蹲在门槛上,手指绞着衣角直到发白。
从那天起,周父在炕上躺了两天。
每天一碗鸡汤卧个荷包蛋,白面馍馍蘸蜂蜜,灶里煨着炭火。
老头底子硬实,两天功夫就能披着棉袄下地了。
只是精神头大不如前,原先宽厚的肩膀扛起来有些弓,走路时脚步会往地上拖。
大队长拄着拐棍上门时,炉膛里的火光正映着墙上挂着的老黄历,日子已经逼到年根底下。
他坐在炕沿拍了拍周父的手背:“老哥,往后别这么拼了。
你瞧青柏兄弟几个,哪个不是有本事的?还能短了你跟嫂子一口嚼谷?”
周父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灰烬落进火盆:“今年那批稻子要是烂在地里,别说过年,连明天的苞谷糊糊都熬不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棂上冻裂的窗纸上,“干了一辈子庄稼,眼瞅着收成要打水漂,心慌啊。”
大队长叹气,这老伙计的觉悟他打心底佩服。
周父忽然笑了一声,牙缝里咬着烟杆:“可这趟鬼门关走下来,算是明白了。
再折腾下去,怕是连明年清明都撑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刚喝过药汤的碗沿,那碗还是温的。
二十九那天,周青柏揣着布兜从城里回来。
布兜里鼓鼓囊囊装着梨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挂着霜。
他先给爹送去半兜,周父自己留下四五只,其余的全撒给孙子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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