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干燥得发涩。
回来的路上,那沓钞票和票券在怀里硌得慌。
他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转过身来,眼睛扫过那些东西,泪痕还没干透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指尖泛白的关节慢慢恢复血色。
他知道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不是崩裂,是突然松弛下来,像浸了水的麻绳。
三个月前她闹着分家时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周青柏记得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骂出的话像冰雹砸在地上。
可刚才她的反应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仿佛支撑她站在这里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没看错,他也不会看错。
周母追到院子里来,袖口上还沾着面粉。”你媳妇那性子, ** 捻子似的,你得慢慢跟她捋。”
她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事捅这么大篓子,你得多哄着点,别让她猜哑谜——你们两个加起来还睡不到一个月炕头,她能猜出你肚子里几根肠子?”
周青柏站起身,膝盖上落了一层灰。”娘,没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确实,大娃翻过年就满六岁了,可他和她躺在一张炕上的日子,连手指头掰着算都不够用。
他记得她侧睡时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记得她翻身时压得床板吱呀作响,唯独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一 ** 来,她倒是把三个儿子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油瓶都码得利落。
他辞别爹和三个兄长时,没再多说一句。
周大哥回到屋里就把这事告诉了媳妇,周大嫂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不回去了?以后就窝在村里了?”
她问,银针在油灯下闪了闪。
“嗯,算是退下来了。”
周大哥解开衣领上的扣子,声音闷闷的。
“老四媳妇能点头?”
周大嫂把针线篓子搁在膝盖上,眉头皱起来。
“留在村里有什么不好?”
周大哥侧过头看她,“外头风刀霜剑的,谁知道哪天出事。
在村里好歹饿不死,她还能翻天?”
“你哪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大嫂别过脸去,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她在想什么?”
周大哥追问了一句。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
周大嫂摆摆手,灯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隔壁院子里,周二嫂和周三嫂正扒在灶房门口,听自家男人讲完这件事后,脸色都变了。
周二嫂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愣在原地。
她们的第一句话泡在唾沫星子里冲出来:“老四媳妇能答应?没把房顶掀了?”
周二哥坐在门槛上,用鞋底蹭了蹭泥。”谁知道呢,”
他说,“娘把他们喊到里屋去说了好一会儿。
应该闹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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