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擦过脖颈的时候,他才觉得后脖颈那根硬邦邦的筋松弛了些。
林青和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手心,对着垃圾桶拍了拍:“汤留到夜里再喝,先吃正餐。”
锅里的水翻了大花,她端着一屉饺子往锅沿倾过去,饺子挨个滑进沸水,锅铲贴着锅底推了两圈,白皮在滚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再浮起来。
瓷碗摆了一排。
周青柏面前那只最大,海碗的口径快赶上他家脸盆底。
林青和和三个儿子的小碗排成一列,四只碗摞在一起,还没装东西就跟周青柏那只碗差不多重。
她心里算了笔账——眼下这几个孩子的饭量还小,再过个三年五载,光吃粮食就能把粮缸啃穿。
周青柏刚成亲那阵,以为她是故意把好的留给自己。
后来日子久了,他才看明白,她胃就那么点大,多夹几筷子菜就要放下碗,扶着腰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着不能再吃了,再吃腰上要挂救生圈,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他劝过两回,说她本就瘦,再圆润些反倒精神。
她听了就拿眼睛斜他,说自己要是肿起来,走出去没气质。
他后来也就不说了,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横竖饿不着她自己就行。
筷子碰着碗沿,饺子咬开,芹菜和肉的味道混着热气蹿上来。
二娃把碗里的醋倒了小半勺,三娃学他哥的动作,手一抖倒了半碗醋进去,林青和伸手把他碗里的醋倒回瓶子里,又匀了几滴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林青和把碗筷往池子里一推,转身去屋里拣换洗的衣服。
大娃从凳子上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面。
二娃去院子里把扫帚拎出来,从堂屋门口一直扫到院墙根。
后院的鸡圈门吱呀一声开了,周青柏提着桶过去添水。
林青和蹲在澡盆边搓衣服,水声哗啦啦响。
她的内衣从不让他碰,嫌他手重,布料揉两下就要抽丝。
她自己搓,前后也就搓了三两分钟,清水过两遍,拧干了晾到竹竿上。
等她从后院出来,周青柏已经把鸡圈收拾停当。
他提着桶去水龙头下冲了冲,脱了外褂挂在门后,又进了澡棚。
过了不久,他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和三个孩子的脏衣服都泡进了盆里,搓板压在盆沿,他蹲在地上,肥皂抹过领口和袖口,搓出白沫。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七点。
“鸡圈里那两只鸡崽是你买的?”
周青柏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在竹竿上。
林青和手里攥着锥子和麻绳,鞋底在自己的膝盖上搁着,针从这边扎进去,从那边拽出来。
她嘴上没停:“养到夏天收麦子的时候,正好够肥,杀了炖汤给你补。”
周青柏没接话,眼角的纹路却软了几分。
林青和把鞋底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手里的针继续往前穿:“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子几个,这辈子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她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等周青柏的脚伸过来,她把鞋底贴上去比了比,长短正好,不宽不窄,才又埋头继续。
“我知道你辛苦。”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青和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去一眼,又落到手里的活计上:“外头的人怎么说我的,你知道吧?说我不懂持家,说我把你的钱都糟蹋了,说你娶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停了停手里的针,把鞋底翻了个面,“可我嫁给你,倒是他们说的高攀。”
她说完这句,手里的针又在鞋底上穿了几个来回。
周青柏眼皮子耷拉下来,嘴角却往上扬:“外头那些话,听个响就过去。”
林青和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点无奈:“不这样还能怎样,总不能一粒粒往心窝子里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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