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一刻刚过,押房里那名一直挂着“韩氏”木签的老妇人,终于被提到了西问房。
她比钱婆还瘦。
背也更驼。
若只看眼下这张皱得发灰的脸,谁也想不到,这会是二十年前那夜,亲手把真女从暖阁后门抱出去的人。
掌印官没有先起供。
他先把她手上那块“韩氏”木签摘了。
闻既白淡声道:
“今日提旧名。”
提旧名,就是案里有人后来改名换姓、躲年头、断旧路时,不再按她如今这张皮问,而是直接照她犯事那夜的原名来提。
旧名一提,后头的供、契、押、路,也就都得回到旧人身上。
那老妇人眼皮狠狠一跳,嘴上却还想撑:
“老奴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老奴姓韩……”
闻既白直接将那张安置契推到她眼前。
“金桂改韩氏。”
“既送西下房毕,不得再近侯门。”
“若后认青褓肩痕,按违契论。”
“韩婆子,还要我再念第二遍?”
老妇人盯着“金桂改韩氏”五个字,脸上那层强撑一点点碎了。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后来活下来的名字,也是她这一辈子再不敢回侯府的锁。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了口:
“……老奴,是金桂。”
这一下,屋里反倒静了。
因为旧名一认,后头那条“既送西下房毕”的路,就再不是空契上那句冷字。
而是眼前这只手,自己回来了。
旧名一回来,后门那程路也就跟着回来了。
谁在门内接过褓子,谁在门外换了手,谁听着周氏最后那几声喊还不肯回头,都不再能躲在“韩氏”这个后来才生出的名字后面,装作与己无关。
沈照棠看着她,声音很轻:
“暖阁后门那夜,你抱走的是谁?”
金桂下意识还想往“一个孩子”里缩:
“就……就一只青褓女婴……”
闻既白抬手,把周嬷嬷刚按过印的画供与柳字药包封签并到一处。
“周嬷嬷认:你抱肩上带痕的青褓女,从后门先退出去。”
“药包封签认:青褓女,肩窝一点红。”
“金桂,到了这一步,你还想把她说成哪一个都行的青褓女?”
金桂嘴唇一抖,眼泪便滚了下来。
她人老了,眼泪却来得极快。
像这二十年的怕,本就在眼眶里吊着,只差有人把那句旧名替她喊破。
“不是哪一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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