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院旧药匣,是从西下房最里头那只矮柜里翻出来的。
匣子不大,里头尽是些早年留下的止血散、温胃丸和乳药渣袋。若不是胡老媪认得“抱来压命的福女”那类孩子,作认的药包照规矩不能随手扔,谁也不会想到,这种连柳月疏自己都未必看过的废匣里,还压着二十年前那夜最要命的一点纸头。
掌印官一层层翻到最底,果然在药渣袋和旧棉片之间,抽出一张卷得发硬的封签。
封签就是封药包口那条细纸,也是药房拿来认院认人的小签。
上头平日只写药名、送往何院、给谁认看。
纸不大,话却最难赖。
这张封签的正面只三个字:
“柳字认。”
背面却另补着两句细得几乎要看不出来的小字:
“青褓女,肩窝一点红。”
“哭急,不可换认。”
沈照棠看见“肩窝一点红”那六个字时,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太熟了。
从接生录,到慈安香铺乳水卷,到董婆亲口供,再到眼前这张药包封签。
这枚肩上的红痕,像被二十年前那夜几只手一层层按过、认过、盯过,最后又一路送进柳氏院里,压成了她这一生的暗记。
七叔公哑声道:
“连药包封口都写了。”
“她们是真怕抱错。”
“怕错把该送去柳氏院的那个,又送到旁处去。”
掌印官把封签放到灯下,又在纸角处看见半枚浅浅的药房戳记。
不是正经大印。
只是药房给急送药包做认头用的小戳。
旁边另有一粒极轻的小押。
胡老媪辨了一会儿,低声道:
“像周嬷。”
“这类作认的药包,都是领药的人自己押一下,免得后头认错了院子、认错了孩子。”
闻既白没有在这枚小押上多停。
他只问最直的一句:
“为何写‘不可换认’?”
药房老管事处被提来后,只看一眼便抖了。
“回大人,寻常药包封签,不会这么写。”
“只有拿来认人认物的,怕中途再被旁人调换,才会补一句‘不可换认’,意思就是这一认定下后,不许再换手改认。”
“说白了,就是叫接手的人盯死这一样,别再让第二只手改了去。”
这话一落,屋里又是一静。
因为它等于把那一夜的每一步都说透了。
先认药包。
再认肩痕。
再认这只青褓是不是还在。
只要其中一处错了,后头便会把“压命福女”这四个字,变成一场可以反咬回去的假认。
也就是说,到把孩子送回柳氏院这一步,换褓、换物、换路本该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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