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安排在三天后,地点在林家老宅。记者姓白,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相机。她在老宅的院子里拍了很多照片,桂花树、老屋、墙上的曾祖父遗像,每一处都拍得很认真。她问林半夏你小时候在这长大的?林半夏说是,我跟着曾祖父住在老宅,他教我认草药,我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他写毛笔字。白记者说你曾祖父是什么样的人?林半夏说他是那种话很少、手很巧、心很软的人。他从不对病人发脾气,也从不对自己心软。他病得很重的那段时间,还坚持坐诊。
白记者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关了录音笔,说林医生,我能多问一个私人问题吗?林半夏说你说。白记者说你和沈医生是不是在交往?林半夏愣了一下,说没有。白记者说你俩看起来挺般配的。林半夏笑了笑,没回答。
专访发出后,反响很大。很多人在文章下面留言,有的说感动,有的说支持,也有的说中医是骗子,青囊方肯定是假的。林半夏每一条都看,不回复,不在意。她知道,做成一件事,总会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她只在乎那些因为她而受益的人。
冬天来了,桃花峪下了一场大雪。林半夏带着沈放和恩恩去村里随访,车子开到了村口就进不去了,路被雪封了。三个人步行进村,一脚深一脚浅,鞋里灌满了雪水,冰冷刺骨。陈老太太在家里生着火炉,看到他们来了,赶紧搬凳子让他们烤火。林半夏说陈奶奶,你身体咋样?陈老太太说好着呢,心梗好了,肝病也好了,能吃能睡。她指着炉子上的一锅红薯说你们尝尝,刚烤的。
林半夏接过烤红薯,烫得她两手倒来倒去。沈放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垫着,说小心别烫着手。林半夏把手套还给他,说不用,我不怕烫。沈放说你这人,什么都偏要,连烫都要偏要。陈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一直笑。
随访结束,天快黑了。陈老太太留他们吃饭,林半夏说不了,天黑路不好走。陈老太太说那你们慢点,到家给我打个电话。林半夏说好。
走到村口,沈放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山很静,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只有他们的脚印留在雪地上。沈放说半夏,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林半夏想了想,说争一口气。曾祖父争了一口气,不让青囊方的秘密烂在肚子里。陈玉楼争错了气,偷了方子害了人。方明远争的是钱。钱海洋争的是名。我争的是,把他们争错的东西,一点点扶正。
沈放说你这口气,争得真大。
林半夏笑了,没有你大。你连工作都不要了,跟着我争这口气。
沈放也笑了,说谁让我心甘情愿呢。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滑地往回走。风很冷,但心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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