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走到桌边,把背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他想要的是每一个病人都能吃上对的药,而不是被你的假药骗钱;他想要的是每一条河流都是干净的,而不是被你的工厂污染;他想要的是青囊门的医术代代相传,而不是被你的贪念和野心绑架。你说的那些‘名声’,他不稀罕。他稀罕的,是人心。”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陈玉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我真的错了。”
他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林半夏面前。“这里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研究数据、实验记录、临床观察和资金流水。包括那些污染事件的详细分析,每一例病人的病情变化,每一个被污染的水源的水质数据,每一笔黑钱来龙去脉。你把它交给陆沉舟,够我判几十年的。”
林半夏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你为什么不自己交?为什么要通过我?”
陈玉楼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怕。我怕面对那些人,怕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做了大半辈子坏事,但我的胆子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大。方明远要见我,我不敢见;钱海洋要找我,我不敢露面;陆沉舟查了我四十多年,我像老鼠一样躲了四十多年。我累了,也怕了。你不一样,你是林正之的曾孙女,你身上有他的风骨,也有他的善良。把证据交给你,我心里踏实。”
林半夏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陈玉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我报了案。不是电话报案,是写了一封信,寄到了省公安厅。信里有我的自白书,有我所有的犯罪事实。三天后,他们会来抓我。这三天,我留给你,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三天后,我会走进公安局的大门,再也不出来。”
林半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雨还在下,窗玻璃上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像眼泪。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陈玉楼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你父亲的车祸,是意外。不是我做的。方明远告诉你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猜的。我没有杀你父亲,也没有杀你曾祖父。他们的死,和我无关。”
林半夏说那你为什么在外面的传言里从不否认?
陈玉楼说因为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做错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背一两条人命的黑锅。
林半夏说方明远中的毒,是谁下的?
陈玉楼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是方明远自己。他为了自保,在自己身上下了慢性毒,然后嫁祸给我。他知道如果他不这样做,他会被你们当作罪犯关起来,永远不会有人同情他。但如果他是受害者,是被我毒害的,他的形象就不一样了。他可以用苦肉计博取公众同情,争取减刑,甚至争取缓刑。”
林半夏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方明远,那个在看守所里奄奄一息的方明远,那个在电话里说“你的药救了我的命”的方明远,那个说“我会在法庭上说真话”的方明远,他是在演戏,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毒是他自己下的,中毒后的症状是他有意制造出来的,连解毒散都是按照他体内毒物的特性量身定做的。他服了解毒散之后症状好转,不是因为解药有效,而是因为他停止了自行下毒。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让你信任他。你是唯一能接触到《青囊遗录》下册的人,下册里有他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青囊方的完整配伍和炮制秘诀。他通过中毒、解毒这个过程,拉近和你的关系,让你觉得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让你觉得他已经悔改、值得信任。然后,他就可以从你嘴里套出下册的秘密,或者找机会偷走下册。方明远是个聪明人,他坏事做尽,但从来不亲自动手。他只会利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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