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呼啸着开回医院。李大爷被推进急诊室,林半夏换了衣服跟进去。B超、CT、血常规、肝功能,一套检查做完,结果显示李大爷的胆囊已经出现了坏疽迹象,必须马上手术。外科医生连夜给他做了胆囊切除术,切出来的胆囊已经发黑坏死,里面全是脓液和肝吸虫成虫。
林半夏站在手术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条生命保住了,但还有更多的人,正在那个偏远的村子里,吃着那条河里的鱼,喝着那条河里的水,体内一点点被寄生虫吞噬。他们不知道自己病了,就算知道,也没钱治,没车去城里,没人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她想起那口青铜药匣,想起曾祖父留下的那张地图。七个红圈,桃花峪只是第一个。另外六个地方,是不是正在发生着同样的事?
手术做完,李大爷被送进了ICU。林半夏换下手术服,疲惫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陈老太太,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林医生,你是不是很好奇,那个制药厂是谁开的?”
林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重要的是,你手里的那口青铜药匣。你打不开的那个夹层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答案。但你要想清楚,打开它,你就回不了头了。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电话挂了。
林半夏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口青铜药匣,放在桌上。手指摸着匣盖上的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她把匣子翻过来,找到了那个被焊死的夹层。焊点已经很老了,锈蚀得厉害,用螺丝刀用力撬了几下,焊点松动了,又撬了几下,夹层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发黄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林半夏展开它,纸上的字迹是毛笔写的,行书,流畅有力。内容只有一句话,但她看清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纸上写的是——“你,就是第七个。桃花峪、青石镇、龙泉村、白石坳、枫林渡、黄泥岗,这六个地方的疫情,都是因你而起。你手上的青铜药匣,不是什么祖传宝物,是一只潘多拉的盒子。你打开它的那一天,第一场疫情就开始了。现在,你是要继续沉默,还是把你的故事公之于众?”
林半夏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盯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因我而起?因为我打开了药匣?
她想辩解,想反驳,想找出逻辑上的漏洞——但她找不到。因为时间线是吻合的。药匣是一个月前打开的,桃花峪的疫情也是最近一个月才集中爆发的。之前村里的病例虽然也有,但被分散在不同的时间段里,没有引起重视。药匣打开之后,疫情就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但她不知道药匣和疫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它是载体?是信标?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触发装置?
她拿出手机,拨了刚才那个号码。对方已经关机了。
林半夏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进药匣里,关上盖子。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她想起了那些感染的老人们,想起了陈老太太站在村口举着煤油灯等她的样子,想起了手术室里被切下来的那颗发黑的胆囊。
她想起了那张纸上最后一句话——“你是要继续沉默,还是把你的故事公之于众?”
沉默很容易。把药匣重新锁上,藏在柜子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知道她看到了那张纸,没有人知道药匣的秘密。桃花峪的疫情会被归结为食品安全问题,青石镇的疫情会被归结为水源污染,其他五个地方也会有自己的官方说辞。一切看起来都会很合理,没人会怀疑。
但如果她说了,会发生什么?记者来了,官员来了,舆论来了。他们会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证明疫情和药匣有关?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肇事者?她说不出答案,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可她知道一件事——她是唯一能把这些疫情联系起来的人。如果连她都沉默,那些老人们就真的白挨了这一场罪。
林半夏睁开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发这条短信的目的是什么。你说的对,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但不知道,比知道更可耻。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医生。医生能做的,就是把真相说出来。”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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