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通过了国家中药材GAP认证的复评审,拿到了新的证书。林远峰把证书摆在宿舍的桌上,用一块玻璃板压着,每天都要看一眼。
秋天,林远峰的病更重了。他开始出现胸水,呼吸困难,林半夏给他抽了几次,抽出来的都是血性液体。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告诉林远峰。林远峰也不问,每次抽完胸水,自己穿上衣服,说好多了,又可以去地里了。林半夏说您别去了,躺着歇歇。林远峰说不去地里,心里不踏实。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向药田。
青柠七岁生日那天,林半夏带她去鹰嘴山。林远峰坐在宿舍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布包。青柠跑过去喊太叔公,林远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银色的怀表,表盖刻着“青囊”二字。他说这是你太姥爷留下的,现在送给你。青柠接过怀表,翻来覆去地看,说好漂亮。林远峰说不是漂亮,是贵重,你太姥爷的东西,你收好。青柠点点头,把怀表挂在脖子上。
林远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半夏。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青囊门第三代传人林青柠”。林半夏问这是什么意思?林远峰说他立了个规矩,青囊门一代一代传下来,到青柠这算是第三代,把这个写下来,以后有个凭证。林半夏说叔叔,您这是做什么,您还好好的。林远峰摇摇头,说不早了,该办了。
那天下午,林半夏在基地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片三白草地。夕阳把叶子染成了金色,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
一个月后,林远峰走了。走的那天,天很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林半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林青柠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妈妈太叔公睡着了吗?林半夏说是,睡着了。
林远峰的葬礼在鹰嘴山脚下的小院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亲友。陈老太太拄着拐杖来了,站在人群后面默默流泪。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站在林远峰的遗像前,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老林,你走好。”赵研究员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陆沉舟坐着轮椅来了,是沈放推他进来的,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恩恩抱着儿子,王浩站在旁边,一家三口。沈放妈妈来了,跟林远峰不熟,但她坚持要来,说是亲家,该来。
林青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朵白菊花,放在灵前。她还是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太叔公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带她去看三白草,不会再给她讲那些草药的故事。她没有哭,站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棵小树。
林半夏没有哭。她这些年哭得太多了,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她站在灵堂里,看着林远峰的遗像,心里一直在想,叔叔,你放心,青囊门不会断,三白草还会种下去,药方还会传下去,青柠会长大,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出殡那天,棺材从鹰嘴山脚下往山上抬。林半夏走在前面,沈放扶着她的胳膊,青柠跟在她身后。村里的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哭泣声。棺材抬到山顶,埋在那片三白草地的旁边。林半夏在坟前立了一块新碑,上面刻着“林远峰之墓”,下面一行小字——“青囊门第二代守护者”。
三白草种子撒在新坟上,明年春天会发芽,会长出绿油油的叶子。
处理完林远峰的后事,林半夏回到省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沈放带着青柠在外面,让她一个人待着。《青囊遗录》的手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她翻开第一页,曾祖父的笔迹映入眼帘——“青囊之术,非为治病,实为试心。”她合上书,锁进青铜药匣。曾祖父试了一辈子心,陈玉楼试了一辈子,林远峰也试了一辈子。而她还在试,试自己的心,试别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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