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像睡着了。林渊给他盖上毯子,把酒杯收走。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第二天一早,林远又来了。
这回带了不少东西,米面油盐,还有一箱苹果。他一个人背上来的,累得满头汗。
“说了下周来。”林正江嘴上埋怨,脸上却笑开了花。
“正好调休。”林远把东西放下,“就想上来看看。”
他在山上待了一天,帮着劈柴、挑水、翻地,干活比陈小满还利索。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随我。能干。”
陈雪在旁边笑。“大伯,您这是夸他呢还是夸自己呢?”
“都夸。”林正江得意地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远又该走了。林正江送他到地头,这回没舍不得,只说了一句:“下周末,早点来。”
“好。”
林远走了。林正江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昨天轻快多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林远每个周末都上山,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着手。来了就干活,劈柴挑水翻地,什么活都干。干完活就陪林正江坐着,听他说那些老掉牙的事。林正江说的无非就是矿场、老宅、年轻时候的那些人。林远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来不烦。
“爷爷,您说过三遍了。”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
“说过吗?”林正江眨眨眼,“我忘了。”
林渊在旁边笑,陈雪也笑。陈小满从柴房探出头来,也跟着笑。
林正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笑了。“行,你们笑我。我不说了。”
“别别别。”林远赶紧拉住他,“您说,您说。我爱听。”
林正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说当年矿场怎么开的,怎么关的,谁谁谁力气最大,谁谁谁跑得最快,谁谁谁最会唱山歌。
林渊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些故事他听了无数遍,但每一遍都不一样。不是林正江记错了,是每次讲,都会多出一些新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名字,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好像那些记忆在他心里活了很久,慢慢长出了新的枝叶。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山上的树叶绿得发亮,菜地里的菜疯长,豆角爬满了架子,白菜抱成了团。林远还是每周都来,有时候带周小燕一起。两个人走在前头,说说笑笑的,陈小满跟在后面,闷着头不说话。
林正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小满这孩子,太老实了。喜欢人家就说嘛,憋着有什么用。”
陈雪笑他:“大伯,您就别操心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
“我不操心谁操心?”林正江瞪眼,“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着急。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看几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很多年。
夏天最热的时候,林远搬上山了。工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在其中。没了工作,山下也没什么牵挂,林正江一叫,他就上来了。
“正好。”林正江高兴得不行,“山上缺人手。你来了,小渊就能歇歇了。”
林渊确实歇了几天。不干活的日子,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陈雪笑他,说他是劳碌命,闲不住。
“你懂什么。”林渊说,“地里的活,耽误一天就差一截。”
“行了行了,知道你勤快。”陈雪把他按回椅子上,“今天你歇着,让林远去干。”
林远确实能干。年轻,有力气,干什么都利索。来了没几天,就把菜地重新整了一遍,又把柴房的顶修了,还去山下挑了几担土,把地头的坑填平了。
林正江看着,满意得不得了。“这才像林家的后人。”
林渊在旁边听着,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傍晚,林远干完活回来,坐在门口歇脚。林渊递给他一碗水,他在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山。
“林渊哥。”林远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爸要是还活着,会怎么样?”
林渊想了想。“他会在山上。跟你一样,种菜,砍柴,晒太阳。”
林远笑了。“他也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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