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温热的、带着腐殖质和花香的水。
声音。
无数的声音。
不是鸟鸣——虽然远处确实有不知名的鸟在叫。
不是虫嘶——虽然脚下落叶里确实有无数小生物在爬动。
是更底层、更原始、更……宏大的声音。
炎禾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听”到了。
脚下这片厚达数米的落叶层,正在缓慢地分解、腐烂、化作养分,渗入土壤。
那声音像无数细微的爆裂,像生命在死亡中重生的低语。
他“听”到土壤深处的根系——亿万条根,粗的像巨蟒,细的像发丝,在地下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它们在汲取水分,在交换养分,在传递信息——这棵树缺水了,那棵藤被虫咬了,这片菌丝网络发现了新的腐木……
他“听”到树干里汁液的流动。
像血液,但更缓慢,更磅礴。
从树根到树梢,三百米的高度,汁液要流好几天。
那流动带着生命的节律,与阳光的起落、雨水的丰缺、季节的更替共鸣。
他“听”到树叶的光合作用。
不是化学式里的那种冰冷反应,是真正的、生命将光转化为存在的奇迹。
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座微型的工厂,吸收光,分解水,制造糖,释放氧。
那声音像亿万架微小的织机在同时工作,织出整片森林的生命之布。
炎禾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过去几百亿年,他——或者说,陈郁这个存在——见过无数植物。
见过沙漠里百年一开的奇花,见过雪山上千年不凋的冰莲,见过食肉的、发光的、会走路的、甚至有一定智慧的奇异植物。
但那些都是“观察”,是从外部看,是记录形态、分析特性、归类物种。
而现在,他是“感受”。
是从内部,从生命的本质,去理解什么是植物。
他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厚厚的落叶层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这无尽的森林低语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炎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轻柔,尽量不去踩断地上的菌丝,不去惊扰落叶下的小生命。
他伸出手,抚摸身旁一棵巨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得像龙的鳞片,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
他的手贴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这棵树的故事。
它在这里站了八千七百年。
还是一颗种子时,被一只早已灭绝的巨鸟吞下,随粪便排在这里。
它发芽那年,盘古大陆西南角有一次大地震,远处的山脉改变了走向。
它长到一百岁时,有一支探险队路过这里,在它身上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现在还在,在树干二十米高的地方,已经被新长的树皮掩盖了大半。
它五百岁时,经历过一场持续三年的大旱,差点枯死,是地下深层的根系找到了水脉,活了下来。
它三千岁时,被一道闪电劈中,树干烧焦了一大片,但它挺过来了,焦黑的伤痕现在成了一道扭曲的隆起。
八千七百年。见过地震,见过干旱,见过雷电,见过无数生命在它脚下生生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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