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形态奇异的蕨类植物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叶片,各种前所未见的昆虫在叶片间嗡嗡飞舞,
发出彩虹般的微光。远处传来大型动物沉重的脚步声和低吼。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无数个“此刻”一样,充满了无限的生命力,正在全力以赴地、心无旁骛地…活着。
对头顶那颗恒星内核正在发生的、缓慢的死亡,毫无感知。
陈郁漫步其中。
他看到一群披着七彩鳞片、类似蜥蜴但体型大如河马的生物,正用头部的共振腔发出低沉的和鸣,似乎在沟通;
看到一株巨大的“荧光榕”的枝条上,无数发着柔和蓝光的、类似水母的群体生物正随着无形的气流律动,形成变幻的光之瀑布;
看到地面的腐殖层中,密密麻麻的、分工明确的、不同形态的微小生物正在进行着高效的物质分解与循环。
他走到山谷边缘一处开阔地,那里有一片平静如镜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水下生长着摇曳的、发出各种频率柔和光晕的水草。
无数半透明的小鱼群在其中穿梭,形成复杂而有序的图案。
湖边,一种有着巨大、多褶伞盖的蘑菇状生物,正缓慢地开合伞盖,喷出闪烁着金色粉尘的孢子。
在午后(恒星尚在正常工作的“午后”)的阳光(正在衰减中的阳光)下,美得像一场静谧的、关于繁衍的梦。
陈郁在湖边坐下。
他开始观察,记录,用他所有的感官,去“铭刻”这一切。
他“听”着山谷的声音,从巨兽的鸣叫到昆虫振翅的微响;
他“闻”着混合了水汽、腐殖质、花香、生物分泌物的、复杂到极致的气息;
他“看”着阳光(虽然已比亿万年前微弱了难以察觉的一丝)穿透巨蕨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看孢子粉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他知道,此刻他感受到的每一种色彩,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息,都是这个无智世界三十亿(甚至更久)年演化的巅峰结晶。
是生命以最纯粹的方式,对“存在”本身做出的、辉煌而沉默的宣言。
也将在接下来的数千年里,随着光与热的缓慢抽离,而一点点失去颜色,失去声音,失去温度。
最终凝固成冰封的、沉默的、无机的遗迹,等待不知多久以后的下一次“播放”。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不甘。这个世界的生命,不会经历这些。
它们只会运行,直到支持运行的能量缓缓枯竭,然后停止。
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发条松尽,指针停摆。
而他,将作为这辉煌而沉默的演出的、唯一的、记得上一幕的、同时也是永恒的见证者,目睹这一次的落幕,并等待(或许还要见证)下一次的开幕。
这一次的一年游历,陈郁没有去探索新的地域。
他只是在这片环形山谷,以及后来去到的、他记忆中生命最繁盛的几处地方,静静地坐着,看着,听着,闻着。
像一个最虔诚的、也是最无力的观众,观看一场注定在缓缓暗下的灯光中谢幕、而演员们对此一无所知的盛大演出。
并且知道,幕布落下后,舞台会清空,然后…
同样的剧场,或许会上演大同小异的下一场。
一年期满,他最后看了一眼在依旧(但已注定衰减)明亮的阳光下,生机勃勃、喧嚣不止的山谷与湖泊,闭上眼睛。
回归塔顶。
永恒的天光,永恒的寂静。
院子里的“微光”群落,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生长姿态,依赖着这与下方世界命运无关的、系统维持的光源。
陈郁站在院子中央。
惊宇和炎禾也保持着沉默。
关于恒星衰减、生命清零、大陆重启的冰冷推演,和那个微观的、依旧静谧运行的“微光”世界。
在他们共享的意识空间里,形成了冰冷而诡异的映照。
一个即将因外部能量消失而静默,一个却在永恒能量下持续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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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通天塔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