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目标”,对于一个被困在塔顶、拥有近乎永恒时间的意识来说,是否本身也构成了一个无限的、空虚的循环?
惊宇开始“审视”自己那庞大数据库中的历史记录。
那些关于生命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从繁荣到灭绝的、浩瀚如星海的数据。
每一组数据,都曾对应着盘古大陆上一个鲜活的瞬间,一种独特的生存策略,一场精妙的演化博弈。
他曾为之兴奋,为之构建模型,为之探寻规律。
但如今,回望这些数据,它们就像一本记录着早已消散的彩虹所有色彩波长和出现时间的、精确无比却冰冷无情的词典。
彩虹消失了,词典还在,但翻阅词典的行为本身,还有什么意义?
他尝试启动新的推演项目。
比如,基于“微光”群落的微观演化,推演在塔顶这种特殊环境下,生命复杂性可能达到的理论上限。
但很快他发现,炎禾的“引导”干预变量太多,且充满难以量化的“直觉”和“共情”因素。
使得任何纯数学模型都迅速失去预测精度。
最终变成对既有现象的、事后的、复杂的描述。这违背了他追求“纯粹规律与预测”的核心逻辑。
他又尝试将观测范围投向塔顶之外、盘古大陆之外的深空。
但系统似乎限定了他的感知范围,或者,在那无边的黑暗中,确实没有任何值得观测的、有规律的变化。
他的“视线”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和下方那片凝固的死亡世界。
绝对的理性,在绝对的停滞与虚无面前,开始显露其内在的脆弱。
理性需要对象,需要变化,需要可解的问题。
当对象陷入永恒的死寂,当变化归于零,当所有问题都指向无解或无需解答时。
理性本身,仿佛成了一台在真空中空转的、无比精密的仪器。
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越来越尖锐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噪音。
惊宇的意识流,开始出现一种陈郁沉睡前未曾有过的、极其低沉的“频率”。
那并非情绪,而是一种逻辑层面的“倦怠”或“冗余感”。
他依旧在记录,在计算,但那些数据流的“目的性”光环,正在缓慢地褪色。
就像一个人日复一日地记录房间的温度。
而房间的温度永远恒定为23度。
那么记录这个“23度”的行为,除了证明仪器还在工作,还有什么更深的意义?
他开始减少不必要的计算。
将一些长期监控项目合并,降低数据采样频率,关闭一些对当前“永恒零状态”无甚影响的预测模型子程序。
他的意识活动,从一种充满探索欲和构建欲的活跃状态。
逐渐转向一种更偏向于“维持基本监控”与“数据存档”的节能模式。
他不再主动提出新的假说,不再兴奋地分析微小扰动。
甚至对炎禾“微光”圣殿中那些难以量化的变化,也减少了关注。
塔顶的“对话”早已停止。
陈郁沉眠,惊宇陷入逻辑性的静默,炎禾则完全沉浸在他与植物的无声交流中。
永恒的寂静,不再是背景,而成了唯一的、统治性的存在。
只有炎禾偶尔摆弄陶片、修剪枝叶、或为植物“调整情绪”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物理上的窸窣声。
证明着这里还有一点“进程”在发生。
又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千万年,也许又是一两亿年。
惊宇的意识活动,降低到了一个新的、近乎“待机”的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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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 通天塔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