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控制身体,走到“天擎”树下,抬头望向那螺旋上升的、闪烁着金属与玉石光泽的树干:
“我的‘微光’们,它们能‘学习’适应我给予的光照、水分、土壤。甚至能通过某种方式‘交流’威胁,调整生长策略。
但它们永远不会‘好奇’为何天光是这个颜色,不会‘尝试’去触摸那永远无法触及的院墙之外。
更不会在寂静的‘夜晚’(我们定义的),去‘思索’自己从一粒孢子到如今模样的意义。
它们的存在,是对环境的完美应答,是生命力的辉煌展示,但…没有‘自诘’。”
塔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永恒的天光。
均匀地洒在“微光”群落深绿的叶片上,
洒在堆积如山的记录石板和陶板上,
洒在三个静静站立、望向下方那片生机勃勃却又似乎缺失了某种最关键色彩的世界的身影上。
十亿年。
数十万次降临。
他们目睹了生命从原始汤滴到覆盖全球的每一个震撼脚步。
记录了演化树上每一根分叉的细节,甚至亲手“培育”了一个微观的、自主运行的生命系统。
他们以为自己越来越接近理解“生命”这个宏大命题的核心。
直到此刻,他们才蓦然惊觉,或许他们一直在观察的,只是一场无比盛大、精妙、自洽,但…没有“观众”,也没有“作者”的傀儡戏。
所有的演员都演技精湛,入戏至深。
却从未有一刻,曾抬眼望向舞台之外的黑暗,问一句:“我在为谁表演?”
“是条件还未成熟吗?”
陈郁低声问,更像是在自问。
“氧气浓度?脑容量?社会复杂度?工具使用的积累?还需要…时间?”
惊宇立刻调取了所有相关数据模型,进行高速推演。
片刻后,他给出了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
“根据现有所有参数建模,以盘古大陆目前的环境稳定性、生物多样性、特别是灵长类动物的脑体比、社会行为复杂度、‘文化’传递的广度来看…
产生我们称之为‘智慧’的、那种能够进行抽象思维、逻辑推理、自我意识、长远规划、以及对世界本质进行系统性探究的认知能力的…概率。
在过去的数千万年里,至少有十七次,应该已经越过了某个理论上的‘临界阈值’。
但…没有。
一次也没有。
所有看似接近的迹象,最终都坍缩回了更高效、更经济、更‘务实’的生存策略之中。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上限’,或者‘规避机制’。”
“或者是…”炎禾的声音悠远,他正轻轻抚摸着一片“星痕”的叶子,感受着叶背银绒那冰凉而规则的触感。
“它们拥有了生存所需的一切‘答案’,所以…不再需要‘问题’了?
活着,繁衍,适应,这出戏的剧本已经完美。
演员们何必去质疑剧本本身,甚至去想是否可能有另一种戏?”
这个想法让陈郁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难道“智慧”,这种能够带来艺术、科学、哲学、对无限宇宙的渴望与恐惧的能力,在演化的天平上,竟是一种…奢侈品?
甚至是一种…不利于生存稳定性的“错误”?
是只有当蓝星(或者说,某个特定星球)的演化路径,在无数偶然中,才不小心点亮的、一盏照亮虚无却也带来无尽烦恼的灯?
而盘古大陆的生命,在同样漫长、甚至更加波澜壮阔的岁月里。
却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将所有的“算力”和“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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