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戮似乎没把衣衣当成劫来的什么东西,指画中像对待小猫小狗一般没兴趣也没恶意。晚上,他坐在滴水成冰的院子里发呆,让衣衣一个人睡在后院小小厢房里。厢房外面是一个天井。她一夜裹着被子,看月光逐渐移过明瓦窗户。脑海里一直是爹爹最后让她走的神情,和胡不倾胸口骇人的鲜血。
这个宅院里似乎没有其他人,只有鬼戮一个人住着。到了晚上只听得山间风声和万壑松涛,时间久了产生幻觉,不知身在何处。睁着眼睛直到窗户又开始明亮了,衣衣听见脚步声到自己门前,才清醒过来。
“开门。”鬼戮的声音。
她揉揉眼睛,起身套上那身军衣去开门。
鬼戮把一套袄裙丢进她怀里:“不要穿军装,太扎眼。这是傲飞他姐姐的,先换上。”
“我大哥刚离世,我只穿麻。”衣衣说。
“大小姐,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带一个着丧服的丫头到处走,你是嫌我还不够烦吗?换上!”他撇嘴道。
衣衣望着鬼戮。他换了一身墨绿色夹棉锦衣,让原本有些偏瘦的身子骨突然厚实了起来。腰间短剑更像是纨绔子弟的饰品,精致华丽,抹去了昨天山野中驰骋的自然洒脱。
鬼戮看她盯着自己,突然有些不自在,不由恶声恶气起来:“小昆仑奴!看什么看!”
“我看你装土匪也不像,装恶少也不像。”衣衣回答。
听了这话,他反倒不瞪眼了,说:“过了一夜,你以为自己突然精明了?是我这宅子风水太好?大清早不要惹我。”说完拂袖离开。
衣衣试图在路途上寻找逃离的机会。可是鬼戮居然用了一条绳索把她捆连在马车窗框上。即便在衣衣说要小解的时候,他也跟在她身后,让她远远地举着一支箭,前后左右地摇。“如果你不摇,我就过去。”他说得很轻松,衣衣则很想直接把箭插进他肚子。
车行了将近十日,往东。这就意味着距离宁川越来越远。衣衣面无表情地倚着窗框坐,仿佛木偶人。鬼戮也不发一言,兀自假寐。晚间投宿,鬼戮坚持要带隔扇的套房,衣衣睡里面,他睡外面。衣衣半夜小心起身,穿过隔扇,手还未触到门闩,便听见鬼戮叹口气,翻身的声音。中途路过颖县打尖的时候,鬼戮见衣衣盯着吹糖人的小贩眼睛也不眨,当时不做声,但吃了饭出来,等衣衣坐进马车,他折身去买了一只糖凤凰,回到车里解开了衣衣手腕绳索,把糖给她。衣衣犹豫了一晌,伸手接过了这只金黄莹透的糖凤凰。鬼戮跳上车,呼正看着两人发呆的山匪兼马夫石宋驱马前行。
坐在车里的衣衣看看闭着眼睡觉的鬼戮,又看看手里的糖,一时间有些恍惚。除了爹爹和胡不倾,没有哪个男性送过她东西。她伸出舌尖,小心舔了舔糖凤凰的眼睛。很甜,也很香。她抿着黏滋滋的嘴唇,没有看到阖眼静卧的鬼戮嘴角牵起的笑容。
抵达烟州是第十天的午时。石宋直接把马车赶到了一间客栈门口。鬼戮带了衣衣下车,吩咐石宋几句,便往里进去。衣衣在台阶前仰起脸,看到门匾上四个大字:弈亭客栈。
店里小二似乎与鬼戮十分熟悉,不用他开口,便引二人上楼。直走到地字号套间,推开门。
鬼戮里外转了一圈,对小二道:“茶。”
小二立刻出去准备。
鬼戮自盆架取了手巾洗脸,哗啦啦的细碎水声填满熏香隐淡的室内。洗完脸,鬼戮进了内室,关上隔扇。一阵衣裳窸窣,他说:“我要出去,你呆在客栈里,迟些我来接你。”
衣衣没有回答。
鬼戮立刻拉开门,看到她还好端端站在外室,皱眉:“死人啊,不做声?”
衣衣抬眼,看见他又换上了初见时那一身白衣,衣带还没来得及系好,**中单,眼梢不笑而扬,清朗秀气。只是表情实在难看。
鬼戮瞧了她一会,一边系带子,一边跨出隔扇门来:“你在我身边十一日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难不成真的叫小昆仑奴?”
衣衣因他衣衫不整地靠过来而低头。鬼戮却不耐烦抬手拨起她下巴:“说。”
“朝露。”衣衣直视他眼睛,“龙朝露。”
“你住在青鳌山。那里现在还有亲人么?”鬼戮问。
衣衣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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