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中,漫无边际的大雪微然窸窣地飘落到大地上。深不可测的雪层表面弥泛着苍白莹蓝的光泽。远处静默黝黑的连山隐藏在重重雪帘之后,与千万树木禽兽一同忍受着不尽的寒冬。
衣衣蹲在地上,一边搓手呵气,一边仔细观察毕剥呼噜作响的小泥炉。陶壶里煮着的**有翻滚起来的迹象,茶的暖香已然充盈小小的外堂。她赶紧用手巾垫了壶把儿拎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里屋。
“别跑,小心烫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油灯旁须发花白的男子口中吐出。
衣衣点头答应的时候,已经把热茶注入了男子手旁的陶杯。男子的法令纹深刻,眉毛疏淡花白,双眼修长,没有看着茶水氤氲,而是把目光固定在十三岁的衣衣身上。她双鬟松松绾了,半垂的眼眸映着灯光点点,穿一件蓝底洗得发白的交领袍,粗布裤因为套得厚显得有些鼓鼓囊囊,如若不是发型和瓜子脸盘上的秀气,整个看起来就跟山下隐泉村的男孩子们没有两样。
“爹爹,我哪里做错了么?”衣衣抬起脸询问。
老年男子闻言莞尔:“一如既往地好。衣衣的琴与茶,都是爹爹的骄傲。”
衣衣也笑,颇有点自豪地放回陶壶去。
这时外堂响起敲门声,一道沉稳的男声在门口:“衣衣,开门。”
“是胡大哥!”衣衣跳过去拉开门闩。
一个魁梧的雪人走了进来。他拉下斗笠蓑衣,在门口抖了抖雪,转身露出浓眉大眼的硬朗面孔,对着衣衣一点头。
衣衣接过他的斗笠蓑衣去放好,然后尾随他去里屋。
“龙伯。”来人对老年男子恭敬行了一拜。
“胡不倾,你新婚才二日,来我这里做什么?”被唤龙伯的老年男子淡淡问。
“十年来未曾见过今年这样的大雪。”胡不倾回答,“就连隐泉村中都落了雪花,何况这高山之上,我料这里必然寒冷难忍,带了内子上来,照应龙伯和衣衣。”
“老夫看似弱不禁风么?让你把新妇都舍了回门日带来。”龙伯缓缓啜了热茶,“过了今夜回去罢,我用不着。”
“内子家人都在隐泉村,这回门不过是形式。今年雪不比往年稀疏,我已让她去收拾了后面以前我住的那间房舍,就跟她留下来。”胡不倾说得很坚定,“龙伯,我说过,即使你令我成了家,我也绝不离你左右。”
龙伯的手指在陶杯不甚圆滑的沿口摸了一摸,半晌,对在门口静静听二人说话的少女开口:“衣衣,去不倾的房舍帮帮忙,送些热茶汤。看看他们还缺什么,都拿过去。”
“好。”衣衣看了一眼胡不倾,转身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男人。片刻沉寂之后,胡不倾换了另一种平和清晰的口吻说:“达哈的军队骑兵不足,被他缠在了大溪谷附近,想来是想要借着山林之便令骑兵无以施展,阻击玉弓军。乌图颢的骑兵冲出包围,趁机折返,转而轻装去攻陌城,估计两日内就可到。玉弓军纵有察觉,怕是脱身后也追不及的。陌城今次只留了不到一千兵,守城死伤必然惨重,不守虽可无伤军队元气,但逃难而去的几万百姓恐堪忧了。”
“他玉弓军也有焦头烂额的时候么?”龙伯不易察觉地轻叹了一声。
胡不倾没有作声。
龙伯的双眼望向胡不倾的双脚。他一路雪中登山而来,有兽皮包裹的布履连同绑腿裤脚都结了冰,如今在屋里皆化了泥水,湿透了。龙伯轻微地摇了摇头,道:“不倾啊,在这里你便是穿靴,也无人计较的。快去换了罢。热茶衣衣大概拿去你房里了,自己倒了喝。明日打点好了再来跟老夫说话。”
“是。”胡不倾躬身,面无表情地拖着两行水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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