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白觞看着地面,回答:“臣新任院判,诸事繁杂,也是难以脱身。”
“喔。”衣衣感觉到他的异常冷淡,便不再说话,只让他诊脉。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让衣衣把胳膊放回锦衾下。然后他取了药笺,笔墨,细细地写方,他写得很慢,再三斟酌。
“我有甚么疑难杂症?”衣衣不禁微笑,“司徒院判眉毛都要拧乱了。”
他抬眼扫了扫她,不疾不徐说:“殿下太过劳累,况且,心病本就难医。”
“是吗。”她收回目光,淡淡应声。
他不再言语,只专心写完方子,然后放进医匣,收拾东西。衣衣无言地看着他,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司徒白觞挟起医匣,站直身子,低头看着她的脸,愈发尖起的下巴,于是温和了语气:“殿下要保重身体,臣请杜娘为殿下好好进补。药补不如食补。”
“谢司徒院判箴言。”衣衣回答。
他告退离去,走到内室门口,又抬头道:“如今唯有太主未判刑期与刑法,只为殿下一人。明日将审,殿下今晚当好好歇息。”
“……知道了。多谢。”衣衣有些意外地望着他。
司徒白觞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退了出去。
是夜,御之焕大婚之后第一次驾临坤宁宫。
衣衣理当具礼迎接。她没有换冠服,仍是带着期服痕迹的素衣,不戴簪环,撑着身体在殿门外候驾。
御之焕进门便将敬存训斥一番,连带他自己身边传话的宁喜和御前牌子。他把衣衣从地上搀起来,直接拦腰抱了进殿里。所有的宫人都会错了意,赶紧避嫌地退了出去。记内起居注的太监匆匆掏出纸笔。
衣衣回到了榻上。
御之焕脸色很难看,在榻边坐下,伸手摸她的脉,衣衣却拨开他的手。
“朕知道你在怨念什么。”御之焕握住她的指尖,和缓了表情,“对不起,衣衣。”
衣衣挣不脱他,便放弃,说:“臣妾承不起陛下罪己。”
“衣衣,你看着朕。”他语气平静。
她抬眼直视他双眸。那是她熟悉的目光,镇定而灼然,带着不加掩饰的疼惜。
“朕来应诺。”御之焕说道,“明日三司会审,在左顺门外专审太主,你去听审。你能去吗?”
“爬也会爬去。”衣衣回答。
御之焕颔首,接着说:“可是在那之前,先要发一份诏书,揭示再审用意。里面要提及太主对龙家所为,以正视听。这关乎龙家过往,关乎你的身世种种,需要你同意,朕才能发。”
衣衣沉默片刻,问:“包括我父母……包括大篧丹和斫北王吗?”
“包括。”他回答,“不过,如果你有疑虑……”
“我同意。”她再度抬起头来,“我没有问题。”
“衣衣……”御之焕却迟疑,“她罪加一等,也是个死而已。”
“你怜惜姑母了?”她看着他。
他摇一摇头,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亲手行刑。”
“好。”衣衣抓住他这句话,攫住他目光,说,“君无戏言。”
※※※
翌日御之焕视朝,颁布诏书于天下,同时发行邸报,将御曛之罪逐条罗列,详加阐陈。视朝之后,他下旨左顺门三司会审,提太主御曛出狱就位。然后,御之焕离开了皇极殿,却并没有去左顺门,他离开了外廷。
衣衣乘辇到达左顺门时候,这里已经人满为患。三法司官员和禁军缁衣卫等人自不必说,已经一旁等候的还有陈弈,陈齐,秦伯,以及秦檀等人。衣衣身着皇后常服出现,所有人拜礼,她静静在独设的椅子上坐了,并不多言。内监垂帘一道,隔开临时大堂与诸位听审。
请示之后,三法司开始提人上堂。
太主御曛被允许保留了最后的尊严,没有换囚服,衣衫还算整洁,鬓发不乱,神情阴沉,手持她那支凤头手杖,被缁衣卫提带上来。
三司长官不过是奉旨走过场,既然皇帝早已打过招呼,且避之不出,他们自然也按部就班,一番冠冕之词之后,掏出罪状来,让人递给太主过目。
御曛扫也不扫罪状,只是嘴角挂着冷笑,逡巡看过所有官员。
他们被她看得毛森森,刑部尚书横眉立指道:“认罪则画押,拖延何益!”
御曛开口道:“事已至此,认不认也没有意思。新帝金口一开,老身便是死无全尸。却又来这一趟为何?那帘子后头坐着谁,老身想也知道。只恨到老,却仍是没除了那祸根,还要被皇侄儿当作人情送了。”
“此处国法大堂,容堂下犯人忤逆犯上么?”刑部尚书喝道。
“这些罪状,除起兵和平日那些官僚之事,还有些捕风捉影的黑锅也要老身一人背,老身为何要认?杀便杀了,别空口白话一口气往落难人身上推。”御曛意有所指地说。
都察院右都御史恍然道:“原来如此。早知有这一着。”旋即拍板,“带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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