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起床号一吹,这宇宙便完全变了样。那营房似的,工房似的一长排房子里,几十个门口便吐出一串串的人来。这些在晨雾中活动的个体,挟着凌云的气概奔忙着,跳跃着,歌唱着。而满山,从不知多少门洞里,高高低低都泻下一些人的流,他们张着鼻孔呼吸,叫嚣,故意要显出矫健似的,从那峻崚的路上,跳着冲到山下来。于是河的这头,那头,河的中央,那里有一些岩石,都站满人了。水被扰动着,跳跃着往下流,任性地冲激着岩石,欢愉地吼叫。但这只有一刻的工夫,河边又恢复了晨间的宁静:没有照着阳光的山头,沉郁地笼罩在青色的、紫色的、淡淡的烟雾中;寂寂的原野,荒凉的小径,虽说有一些牲口的脚印,总像不大有人来过似的;只有那些河边的小石上,还留着被溅湿的清凉的水渍。
这时,人又摊开在满院子,满屋檐前,从厨房里打了菜来的,从水房抬了开水来的,集拢在饭锅边,又散开,而且比往日更嘈杂。只听到一些女同志尖锐的叫声:
“镰刀磨了么?”
“要多灌些开水呢。”
“你快些把脸盆擦干净,我要去领米呢。”
“喂,绳子,绳子准备好了么?”
有些人变得像小孩子了,互相叮咛着,其实是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人需要说话,就那么幼稚地、热情地说着。
什么都准备好了。身上都挂得有东西,摇摇晃晃,天天看熟了的几个人,似乎又添了一些新鲜的东西,互相有趣地审视着,而在集合哨中挤在一团排起队伍了。
四班已经出发了,三班的组长还在讲话。人们用焦急的心情听着,同时悄悄地换动着在寒风里赤着的两只脚。
本来是排好了队的,可是一开步走,人们就向前抢去了。歌声零落地唱了起来,太阳从山上,那条人走的小路上迈步往上移了。
队伍走到河边停下来了。后边的人意识到将遇着的问题:“桥没有修好么?”可是有的在脱鞋子,有的就连鞋子也踏进水里去了。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感觉,但不说出来。虽是旧历八月的河水,却实在有些刺骨。大家在河里急速地拔步,水四溅着,哗喇哗喇地响。
看见薇底卷高了裤脚管,赤着脚,满不在乎地踩下水去了,使悄悄踌躇的另一个女同志林可也下了最后的决心,勇气百倍地弯着腰去解鞋带子。
“林可,你别踩水了,让刘索背你过去吧,你不是病刚好吗?”林可的小干部关切地来阻止她。但她深幸自己已经走到水里。她在管玉旁边走着,管玉的背上背着一个坏了脚的女同志。前前后后都在赞扬她。同她比起来显得颇为孱弱的林可,虽说不被人注意,但心中却很自满,她并不需要旁人帮助,她同大伙儿一样,凉的、深的河水阻挠不了她,她走过去了。
薇底感到脚指头**起来了,并不去理它,上了岸就慢步地跑,谦虚地回答一些送过来慰问的颜色和话语。
路是走熟了的,开荒来过,播种来过,锄草时也来过,现在是第四次了。山沟里的草,还显着没有经过霜的碧绿,丰厚地铺在小道的两旁,上面凝结着新缀上的露珠。草丛里伸出不少的小酸枣树,红的小枣密密地排列在多刺的枝头上,用着清晨特有的润泽,引诱着生疏的人群。
走到半山上的分队长们在叫了:“二分队这边来。”“三分队的上那西边的山头去。”
糜子全身浴着露水,打湿了行人的衣裳,那些刚刚成熟的穗饱满地、含羞似的深深地弯着腰,垂下脸儿。太阳已经照在上面了,黄色的,**漾的海水似的一直涌到山尽头。生产分会的指导员一边表演着割的姿势,一边挥舞着镰刀,在天空画着大圆圈说:
“同志们,我们今天的工作,就是消灭这庞大的山头。”
“把它消灭!把它消灭!”轻松地有谁在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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