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的嘴巴怎么了,为什么会把他吓成这样。我飞奔到厕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从嘴唇到牙齿到舌头全都乌漆麻黑,看上去像是脸上长出来一个深不见底的极其可怕的黑洞,难怪他两眼发直。
我拧开水龙头,就着水流使劲地搓洗唇周,又连喝几大口,咕噜咕噜地漱口,吐掉,用手指掏洗牙齿,一直到吐出来的水清澈无色。
瘦子小李跟进来,屏住呼吸看我清洁口腔,确信我一切没有问题,才松出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他像女人一样地拍着胸口。
我指指桌上的毛笔和大字本,让他别害怕。
他翻翻眼睛:“真有你的。”
我想起他刚才说了一半的话,问他:“我妈妈怎么了?”
他不知道是余悸未休还是怎么的,反正话说得吞吞吐吐:“你妈妈……她撞了摩托……还好一点点,头破了一点点皮……余宝你别动手,你你别动手……”
我用劲地抓住他的细胳膊:“她在哪儿?我妈妈在哪儿?”
他龇牙咧嘴,一脸痛苦:“余宝你,放手放手,我胳膊会断,哎哟……在医院,她在医院。”
我妈妈躺在医院里,并不像瘦子小李所说,只是头上破了一点点皮,真实的情况要严重很多,从肩胛到手肘都擦破了,流了不少血,头上的伤口还比较深,要缝针,还要挂水防感染。我赶到医院时,我妈还在急诊室,民警小凌守在门外,余香接到电话正在赶来的路上,余朵暂时没法联系上。
小凌叔叔说,我妈死活不让他打电话联系我爸,她怕他开车分神。
隔了一条布帘子,还躺着一个人,女的,小凌叔叔说,这个人没有受伤,是吓晕过去了,也许还因为低血糖、中暑等等的原因,说不太清楚。女人嘛,容易把自己弄伤,总之挂两瓶盐水就能复原。
事情是这样(这是小凌告诉我的原话):吓晕了的女人是那个高层住宅工地上的农民工,做饭的,刚得到老家喜讯,儿子考上了大学,女人拿着她和老公的工资卡到天使街的ATM机上取钱,大概取了六千块吧,用一张纸头包着,准备从邮局寄出去,给儿子交学费。那么厚一沓钱,她怎么糊涂到马马虎虎抓在手里呢?没有一点点警惕性吗?当然是因为在中午时间,而且天使街邮局就在附近,心说走几步就到了。谁知道她刚离开ATM机,才下了马路牙子,斜刺里冲过来一辆摩托,摩托上戴头盔的小个儿男人从她旁边擦身而过时,她只觉得手里一空,低头看,发现一包钱已经被对方抢走。她扯着喉咙拼命呼喊,拼命追赶。大夏天,又是中午,街上根本不见几个人影,况且即便是有人帮忙,人追摩托怎么可能追上?就在这时候,我妈骑着电动车上班去,刚好是在摩托车的逆行方向(不然电动车也追不上摩托),看到这一幕,我妈想都来不及想,横着将电动车往摩托前面一拦。还好开摩托的没有疯狂到为钱伤命,遇上拦车的我妈,手里带了一下刹,嘭的一下子,两个人同时被撞倒地。据我妈讲,对方也撞得不轻,裤子撕破了,好像脚也扭了,一包钱撒得满地都是。这时候帮忙追赶的行人已经逼近,开摩托的顾不上捡钱,慌慌张张爬起来,上车就逃,可惜没能逮住。
小凌说:“就是这样。嘿,余宝,你妈一不留神成了英雄。”
我听得入神,跺脚遗憾:“我妈该揪住那个坏蛋不放,不让他逃。”
小凌一咧嘴:“哈,你对你妈倒是高要求啊!女同志,又受了伤,不容易了。换个人,兴许就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
我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很得意。就这么一出门的工夫,我才写完两个毛笔字,我妈已经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这么说起来,奇迹是时时会在我们身边发生的。
伤口处理完毕,吊上了盐水瓶,我妈才被护士从急诊病房里推出来。她的脑袋上和手臂上都缠上了雪白的纱布,活像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而且脸色灰黄,神情恹恹的,不怎么愿意开口说话。余香从医院门口买来一个西瓜,要剖开给她吃,她摆手拒绝,还催促余香:“上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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