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呆着的妹妹是个精明鬼,听见贝贝提它的名字,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意思,分秒不误地跳上沙发,占据下了贝贝指定给它的地方。它真是喜出望外,被称做“舅妈”的这个女人一直嫌弃它,逼它睡楼道,而今它居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爬到沙发上。
贝贝一仰头,跟着在沙发上躺倒,头枕在北边,脚伸在南边,跟妹妹南北对歭。
“我喜欢。”他说。是真心真意的。
这一来,倒让舅妈感到了不过意。贝贝是乖顺,可他们一家也不能把乖顺的贝贝太不当个人,活人不说话,死人的眼睛还在看着呢。
“贝贝啊,”舅妈的语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今晚上你将就一下,赶明儿舅妈上旧货市场给你买张床,买一张带钢丝的床。”
贝贝紧张地一骨碌爬起来:“妹妹睡哪儿?”
舅妈允诺他:“你睡床,妹妹睡沙发。”
贝贝说:“噢。”
他重新躺下去,心满意足。
第二天,舅妈果然没食言,坐车去了城旮旯里的旧货市场,给贝贝拎回来一张折叠式钢丝床。卖床的男人开价二百五,舅妈一口气挑出了制作原料和工艺的十个大毛病,卖家就是不减价,气得舅妈甩下二百五十块钱说:“买药吃去吧!”
买床的钱是一笔大钱,但是该花出去的还是得花,否则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这个小小的道理,做生意出身的舅妈懂。
问题接着来了:蚊子盯上了皮薄肉嫩的胖贝贝。贝贝原先住的小房间里是有纱窗的,蚊子在纱窗外面觑觎贝贝的血,那是有想法没办法。现在肥美的猎物挪到了客厅里,而客厅的阳台门窗是敞开的,蚊子可以**,喜得它们呼朋唤友成群结队,把可怜的贝贝咬成了满身红疙瘩的花豹子。
贝贝就拼命挠痒痒。挠啊挠,挠过了胸再挠背,挠完了胳膊又挠腿。天气热,手不停,汗也出不停。挠破的皮肉被汗水渍上去,火辣辣地疼。疼还好说,咝拉着嘴,哼哧两声就算了。不好的是汗水和指甲里有细菌,把抓挠过的地方感染得发了炎,红肿,长疱,流脓水。
夏日黄昏中,太阳在西边斜斜地挂着,暑热在地上腾腾地蒸着,贝贝带着一头一脸的脓疮,像一颗熟得破了皮的畸形草莓,站在街头老地方,等待妹妹挨家挨户去巡逻。一边等,他的手还在身上不停息地挠,扭过去,折过去,翻过去,苦着脸,皱着眉,那模样既笨拙,又可笑。
花店老板娘穿着一条凉快的宽松棉布裙,肘弯里夹着一捆包花的玻璃纸走过来,看见贝贝的狼狈样,吓了一大跳,站下来,问他说:“贝贝你出风疹啦?”
贝贝把手抬到肩膀上,挠着肩胛处的一片红包包,告诉她:“疼。”
贝贝不会说“痒”这个字,凡是身体上的不舒服,他一概说成“疼”。
老板娘很奇怪:“你疼啊?出疹子怎么会疼呢?”
她凑近去,把贝贝的小汗衫拎起来,伸头往衣服里面看。结果她看到了孩子前胸和后背上的黄水疮。
“我的天哪,”老板娘吃一惊,“怎么成这样了?你在害毒疮啊!大夏天的,这不要弄成个败血症吗?你舅妈不管啊?她不带你上医院看病拿药?”
贝贝龇牙咧嘴地挠痒痒,指甲把皮肤刮得刺拉拉响。
老板娘掉头就往街角的居委会办公室跑。她得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洪主任。贝贝不知事,左邻右舍们都得护着他,别让人欺负了,别给人耍弄了。
洪阿姨正准备下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拿出一块肉松饼干准备着,等妹妹来报到的时候及时扔给它。听到花店老板娘的报告,她放下手边的事,一分钟都没耽搁地赶到街灯下,把贝贝的上衣掀起,把他的裤腿卷高,转着他的身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
不像是害毒疮,害毒疮怕是要发寒热什么的,孩子不会有这么自在。确认了这一点,洪阿姨稍稍松口气。
“是蚊子咬的吧?”洪阿姨试着问贝贝,“告诉阿姨,晚上睡觉你舅妈有没有给你点蚊香?有没有给你罩蚊帐?”
贝贝一手挠痒痒,一手指着街对面的妹妹,无比兴奋地:“看,妹妹蹦高高!”
洪阿姨轻轻打落他的手,神情很严肃:“洪阿姨在问你话!”
贝贝耸起肩胛,去挠脖子上的红疙瘩,诉说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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