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双手捂住嘴,连打几个哈欠,眼泪汪汪的样子。
“如果你困了,就先去睡觉。”我同情地看着他。
“那你呢?”
“我做完算术还要背单词,还要默写课文第一段,还有一页毛笔字要写。”
现在轮到他同情我了。他想了想,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先睡觉,坚称要留下来陪着我。之后他就起身去厕所,洗了一把冷水脸,还冲了脑袋,把头发弄得湿漉漉地出来。
“好吧,坚持到底就是胜利。”他为我们两个鼓劲。
结果他就看到了那篇令他“眼前一亮”的作文。这是他自己这么形容的。可见很多时候“坚持”还是有好处。
那篇作文他给我读了至少三遍,所以我的记忆很清楚。
就这样走过青春
已经是深秋季节,想像我家乡的田野上,此时应该是金黄一片,洁白一片。金黄的是稻谷,雪白的是棉花。我的乡亲们,他们是不是家家户户倾巢出动,雇来了收割机,雇来了摘棉花的外乡人,笑微微地陶醉在收获之中了呢?
成熟的稻谷有一种厚墩墩的香。棉桃刚摘下来气味青涩不好闻。土地被太阳晒暖后,有一股一股的热气蒸腾出来,站在地头上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贴着地面的雾,那股子熟土味,吸一口就饱了,比喝可口可乐还滋润。如果用锄头翻松,地气更浓,掺杂了粪肥味,植物腐烂的根须味,还有地鳖虫的臭味,蚯蚓的腥味,田鼠的骚味,好丰富,也让人好喜欢!
我的爷爷奶奶干不动活儿了,他们至多只能够往地里送送饭,拣拾些遗漏的稻穗,把人家丢弃不要的僵桃抠回家,晒干之后剥出来,多少卖几个钱。我不在家的日子,要苦了他们两个老人家。
我的姐姐过得还好吗?记得小时候她把我背在背上满村里疯跑,我嘴巴里流出来的哈喇子全都滴在她脖子里,她笑着打我屁股说:“好恶心!”
现在我住在高墙里,即便在院子里活动,我也只能看到院子大的天空,看不到我朝思暮想的田野。我只能用听,用嗅,用想像,走过我的灰暗的青春。
我爸爸一连读了三篇之后,击节赞叹:“好文章!情真意切,朴素无华!任小小你想不到吧,少管所里也有天才,文学天才!”
我为他高兴:这篇作文给了他一个继续任教的理由。
星期四,他没有课,因此又恢复了从前的懒散,在电脑上通宵打游戏,偷菜,更换他的雇主们的博客,各个聊天室里溜达一番,插上两句嘴,又窜到他熟悉的论坛去,拍版主一砖头,当然也会被别人拍得头破血流。
七点钟我起**学时,他满眼血丝,胡子拉碴,哈欠连天地离开电脑桌,撕了两片面包用牛奶冲下肚,脸也不洗,牙也不刷,一头扎到**。
下午我放学回家,他倒是破天荒地起了床,笑嘻嘻地告诉我,银行卡上又多了一笔钱,晚上请我下馆子。
“想吃什么?牛排鱼翅鹅肝生蚝……说!”他豪气地一挥手。
这是他的夸张。在我们青阳城,牛排鱼翅也许有,鹅肝生蚝我听都没听过。
“羊肉串可以吗?”我问他。
他歪头看着我:“你确信?不怕致癌物?”
“偶尔一次啦。”
他拍拍我的肩:“书包放下,走。”
我们在街头一家小烧烤店的油腻腻的小桌子上坐下来,一人点了二十串羊肉。他要了啤酒,我要了可乐。我们用易拉罐碰了杯,祝贺他财源滚滚。
然后我有点迟疑地说:“老哥,能不能给你一个忠告?”
“如果你确信我能做到的话。”
“你可以的。”
“说出来听听。”
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那个……我认为是这样啊:你既然接受了一份固定工作,就应该改变你的生活方式,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像个正常人一样作息。你现在的生活方式不好,很不好,不利于你的健康。”
他喝一口啤酒,之后就盯住我的眼睛看。看了很久之后,他笑起来:“任小小,还是你最关心我。好吧,为了我老弟,我会努力去做。”
星期五,他的文学课安排在下午,因此回来比我稍晚些。进门时,他骑车骑得脸发红,脖子里冒出热腾腾的汗味,兴奋地告诉我:“我找到了那孩子!”
“哪个孩子?”我一下子有点蒙。
“张成啊,作文超级棒的那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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