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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_黄蓓佳(十一 非同寻常的平安夜) 第(3/5)页

郑菩萨也是一样,我看见他已经找过了后院,找过了停车场、医院小卖部、周围的几条救援通道,甚至还壮着胆子去了一趟医院太平间,然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回转来。他人胖,来回跑动让他精疲力尽。可是他跟我爸爸一样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发现。

两个人在我前面会回后,郑菩萨一把抓住我爸爸的手,脸色严峻地说:“不行了,任意,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出大事的!我得报案。”

我爸爸恳求他:“再等等,我们再找找。”

郑菩萨用劲跺脚:“犯人逃跑,这是不得了的案件啊!”

我爸爸说:“如果张成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抓捕的,他这一辈子就会完蛋了啊!”

他们两个人脸对着脸,互相看着,有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们还是达成协议:再拖延一个小时,想办法把城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钟,没有班车进出城,张成身上也没有钱可以雇车出城,天气又是这么冷,他如果想逃的话,应该还藏在城中的某个地方。

我爸爸嫌步行寻找太耽误事,决定回家取他的自行车,顺便丢下我。他交待我说:“小小你别怕,你在家里等我,任何人过来都别开门。”

我说:“我不开灯,让别人以为我们家里没人。”

“也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不会的,爷爷和外公外婆来电话我都不会接。”

“很好,是我的好哥们儿。”

他摸摸我的脑袋,还轻轻地拍了一拍。

我们进了楼道门,手拉手地上楼。我们住的楼房是旧式楼,防盗门敞开着,形同虚设。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有了毛病,怎么拍手都不肯亮。北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咽咽的悲哭声。楼外的灯光照着摇晃的树枝,楼道里就有放大了的隐隐绰绰的黑影子。在这个时候,因为张成逃跑而造成的人为紧张,我嘴里说不怕,心里还是有点怕,把爸爸的手抓得死紧。

上到四楼,楼道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来:“任老师……”

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墙壁发出的声音,所以我和爸爸都吓了一大跳。我爸爸不小心被台阶一绊,差点儿磕到楼梯扶手上。

“谁?”我爸爸大声问,一边把我拉到身后,保护起来。

那个声音又怯怯地喊:“任老师……”

“天哪,”我爸爸说,“是张成啊,你是张成啊!”

他丢下我,在黑暗中冲上前,一把拉住张成,拎着他上了几级台阶,匆匆忙忙地掏钥匙开了我们家的房门,又开了灯,把张成推进去。

我看见了张成的摸样,他的头发很长,衣服很单薄,身块儿很小,冻得哆哆嗦嗦,寒风中的菜叶子似的。他的面孔青白得可怕,嘴唇紫溜溜的,眼神惊恐得像兔子,不敢往我和我爸爸的脸上看,扫一眼就躲开去,盯在我们两个人的鞋子上。我想他不敢看我们的原因,也许是害怕我们要问他话。他用一只手捂在胸口开刀的部位,喘气急促,时不时地脸上会掠过一丝痛楚。我记得郑菩萨说过,他今天才拆了刀口的手术线。我很怕他这会儿刀口会破开,血会汹涌地流出来,甚至他的肝啊肺啊肚肠子啊都会流出来。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家里马上就会血流成河了。

我爸爸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把张成拎到沙发上安顿好,然后走来走去地忙,先开了家里的空调,把温度调到最高,而后到他房间里拿了一条毛毯,不由分说地把张成裹住,隔着毯子用劲搓他的肩膀、手脚,好让他尽快暖和过来。

张成呆坐着,抖动着嘴唇,任由我爸爸摆弄,一句话不说。他不说,我爸爸也就不开口,两个人像是比耐心。过了一会儿,张成终于憋不住,突然地身子往前面一扑,对着我爸爸跪倒下来,哑声恳求他:“任老师,借我点路费,让我回一趟家!”

我爸爸吃惊地退后一步:“张成你疯了!你跑到我家里,就为了借路费?”

张成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决绝的东西。

“借路费回家?回你老家?”

张成急促地喘着气:“你帮我回一趟家就行,我只要回一趟家。”

“可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的呢?”

“我找郑管教打听到地址,一路上问了人……”

“嗬,挺有心眼儿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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