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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上一周_亨利·戴维·梭罗(02) 第(5/5)页

从鲍尔斯山到卡莱尔桥是一段很长的旅程。我们朝南而坐,一阵微风从北面徐徐吹来,河水依然静静流淌,小草也在茁壮成长。此刻,我们穿过卡莱尔与贝德福德之间的这座桥,望见远处的草地上人们正在割草,他们的头如同他们所刈割的草一样不停地晃动。极目远眺,所有景物似乎都被清风吹弯了腰。随着夜幕悄然而至,一股清爽的空气吹拂过草地,仿佛每一片被割下的草叶都被赋予了生气。水面上开始倒映出淡紫色的云,河岸边依稀传来牛铃的清脆响声,而我们则像一只只狡猾的水鼠悄悄地划向岸边,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终于,在航行了将近7英里后,我们来到了比尔里卡,把船停泊在了一块微微隆起的高地西边,这块高地在春季会形成一个小岛。这里的越橘仍悬挂在灌木丛中,并且已经渐渐成熟,专供我们享用。面包和糖,以及用河水煮开的可可茶让我们可以美餐一顿。由于我们一天下来已经饱食了河川美景,因此眼下我们以畅饮河水来讨好河神,浸亮我们的双眸以便欣赏更多风景。夕阳西下,这块高地令暮色更加厚重。天色似乎在渐浓的暮色中微微亮了些许,远处隐藏在月之阴影中的一座孤零零的农舍也显现了出来。视线中看不到其他房屋,也没有任何耕田。一片松林从我们的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它们羽毛状的针叶朝天而立。河对岸是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小山,矮橡树遍布群山,葡萄藤和常春藤穿插其间,随处可见的灰色岩石从盘根错节的树丛中探出身来。虽然与那些悬崖峭壁相隔0.25英里之遥,但当我们凝望着它们时,能隐约听到山间树叶的沙沙声,可见那片草木是多么茂密。那里是农牧之神和森林之神的领地。蝙蝠在白天倒挂于岩石,夜晚则轻快地掠过水面;萤火虫在草叶树木间起舞,用它们散发的微弱幽光抵御着黑夜。当我们在距河岸几竿远的山坡上支起帐篷后,我们安然坐下,透过三角形的帐篷门看暮色中那根孤独矗立在岸边的桅杆,它的顶部刚好高过周围的桤木,翻滚的河水令它不停地晃动。我们的扎营是对这片净土的首度侵扰,这里的港口属于我们,这里的奥斯蒂亚城也属于我们。这条流水和苍穹形成的几何直线代表着文明生活最后的文雅,象征着那里在历史长河中曾出现过庄严而崇高的事物。

大多时候,夜晚很少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这里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只有轻风吹过耳畔。我们始终静坐,皆因这新奇的环境而难以入眠。狐狸轻踏落叶的声音不时传入我们耳中,还可以听到它们从帐篷旁沾满露水的草丛中穿梭而过。有一回,一只麝香鼠在我们的船里把马铃薯和甜瓜拨拉得沙沙作响,但当我们匆忙赶到岸边时,只看到水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弄皱了繁星的倒影。有时睡梦中会传来麻雀歌唱的小夜曲,或是猫头鹰沉闷的哀号,但每当树枝断裂或是枝叶沙沙作响之后,它们的声响便会戛然而止,随后又陷入更深邃、更凝重的寂静中,仿佛那些入侵者意识到了,在这夜半时分任何生灵都应该安顿在巢。据我们判断,今夜洛厄尔失火了。我们看到地平线上泛起了火光,还听见远处传来的警钟声,那叮当的响动犹如这树林发出的微弱音乐。不过夏夜里最经久不息、令人难忘的要数家犬的狂吠声,在那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这犬吠声,但以往听到的都不如现在这般频繁、这般拨动心弦:从最响亮、最粗哑的咆哮到苍穹之下最微弱的低鸣,从耐心却焦虑的大獒犬,到胆怯而警觉的小猎狗,起初响亮而急促,随后减弱微缓,最后只能压低嗓门来模仿那声音:“汪汪汪汪——喔喔——呜呜——”不过,即使是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夜里的犬吠声也足以声声入耳,比任何音乐都扣人心弦。就在黎明破晓前,我听到了猎犬的叫声,远处的地平线上还闪烁着星光,星光之下是森林与河流,那猎犬的叫声犹如乐器般清耳悦心,最初会让人联想到在地平线那端,一只猎犬正在追捕一只狐狸,或是在追捕其他动物,而猎号的声音渐渐取代了它的叫声。不过,在号角被发明出来之前,这种天然的“猎号”声——猎犬的叫声早在远古的森林里久久回**了。这几夜,农家院里的那几条冲着月亮恶狠狠吼叫的家犬,比现如今的任何警世名言和战时布道都更能激起我们胸中的英雄主义。“我宁愿做一条狗,朝着月亮吠叫”[出自莎士比亚的《朱利叶斯·恺撒》。],也不愿随波逐流做个我所熟知的罗马人。这个夜晚同样要感谢公鸡的啼叫,它满怀希望地从日落时分便开始啼鸣,提早恭候黎明的到来。公鸡的啼叫,家犬的吠吼及午间昆虫的嗡鸣——凡此种种声音,无不彰显着大自然的生机勃勃。这就是语言亘古不变的美好及精湛,它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艺术,经历了数千年的雕琢。

终于在天亮前我们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一切声音我们都已充耳不闻。

昼伏夜行的人,

将遇见魔鬼而非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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