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他走向山坡上的尼森式活动房屋。在灯火管制的一片漆黑中,他暂时感到很安全,没有人监视他,也没有人给他汇报。他的脚步在潮湿的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是在经过威尔逊的宿舍时,他又感到需要极度谨慎。他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疲惫,他想:我回家去吧,我今天夜里不要偷着上她那儿去了,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不要来了。”我为什么不把她的话当真,哪怕就是这一次呢?他站在离威尔逊宿舍二十码远的地方,看着从窗帘缝里透出的灯光。一个喝醉酒的人在小山上哪个地方喊了一句什么。雨又下起来,最初的几滴雨点洒在他的脸上。他想:我还是回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要给露易丝写一封信,晚上我去作告解;再过一天上帝就会通过一个教士的手回到我身上,生命就会又变得简单不过了,他就又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头上挂着手铐的办公室里了。道德、诚实的生活在黑夜里像罪恶一样**着他。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当他向尼森式的小屋迈动脚步的时候,泥地一直在吮吸着他的双脚。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门马上开了。在两下敲击之间,他曾暗暗祷告,祈求在门后边等待着的是仍未消散的怒气,而不是对他的需求。如果别人对他有所需求,他无法装聋作哑。他不是百人队队长,而是一个需要听从一百个百人队队长召唤的普通士兵。门开以后,他知道他又要接受命令了——命令他留下,命令他爱、承担责任和撒谎。
“噢,亲爱的,”她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我那么没道理地同你发脾气。”
“只要你需要我,我会永远到你这儿来的。”
“你会吗?”
“永远来。只要我活着。”让上帝等一会儿吧,他想,一个人怎么能以另一个生物的痛苦为代价去爱上帝呢?如果是女人,她能忍心牺牲一个孩子而接受别人的爱吗?
他们小心谨慎地把窗帘拉好,然后才把灯打开。他俩像抬着一个摇篮似的共同抬着“谨慎”。
她说:“我这一整天都害怕你不来。”
“我当然还是来了。”
“我那天叫你走。要是我再叫你走,你别理会我的话。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他回答说。他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好像把自己的未来整个签署给别人了。
“如果你不再来了……”她在灯光下不知该怎样说下去了,看得出,她正在思索,她正皱着眉头努力想她那时的处境,“我不知道会怎样。也许我会同巴格斯特乱搞,也许会自杀,也许两者都做。我想两种事我都做得出来。”
他忧虑地说:“你一定不要这么想。如果你需要我,我会永远到这儿来的,只要我还活着。”
“为什么你老是说只要你还活着?”
“咱们两人相差三十岁。”
这是那天夜里他俩第一次接吻。她说:“我感觉不到咱们年龄的差异。”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会来了呢?”斯考比说,“你看到我的信了吗?”
“你的信?”
“我昨天夜里塞在你门底下一封信。”
她恐惧地说:“我根本没看到信。你在信上说什么了?”
他摸了摸她的脸,为了不让她感到有什么危险故意笑起来:“什么都说了。我不想再小心了。我把什么都写在纸上了。”
“连你的名字也写了吗?”
“我想也写了。不管怎么说,我是亲笔签了名字的。”
“门口有一块席子,一定在席子下面呢。”但是他们俩都知道,信不会在那里。他们好像早就预见到,灾祸迟早有一天要从这扇门走进来。
“可能是谁把它拿走了吧?”
他努力抚慰她,不叫她为这件事感到紧张:“可能你的佣人把它扔了,以为是一张废纸。信没有装在信封里。没有人看得出我是写给谁的。”
“倒好像这有什么要紧似的。亲爱的,”她说,“我不好受。真的难受。有人正在抓你的把柄。我还不如死在那条船上呢。”
“不要胡思乱想了。也许我没有使劲往里塞。早餐你的佣人开门的时候,风把它刮走了,或者踩在烂泥里了。”他说得确有其事的样子;也确实有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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