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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内核_(英)格雷厄姆·格林(三) 第(3/3)页

“可别让我连累了你。”她祈求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更加系牢了套在他腕子上的手铐。他向她伸出手来,毫不犹豫地扯谎说:“你不会连累我的。算了吧,别再为一封失落的信发愁了。我刚才是有意夸大。信里什么也没有写——写的东西外人都看不懂。亲爱的,别发愁了。”

“听我说,亲爱的。今天晚上你走吧。我很紧张。我觉得——有人监视着我们。现在跟我道晚安就走吧。但是还要再来。噢,我亲爱的,你还要来。”

当斯考比经过威尔逊宿舍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他走回自己黑洞洞的房子,打开门,看到地上扔着一张纸,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觉得很奇怪:那封失落的信怎么会像家里养的一只猫,又跑回来了?但是在他把地上的纸捡起来以后,他知道并不是那封信,虽然这也是一个爱的信息。这是送到警察厅去的拍给他的一封电报。因为邮电检查的缘故,电报下面签署的是全名——露易丝·斯考比。这就像一个拳击家抡圆了胳膊打出的一拳。已写信正在归家途中悔此一行爱你——然后就是那个像印章似的正式签名。

他坐下来。他的头因为恶心而昏沉沉的。他想:如果我没有写那封信,如果我真的按照海伦的话去做,不再回去,再重新安排我的生活将是如何容易的事啊!但是他又记起了几分钟以前他说的话:“如果你需要我,我会永远到这儿来,只要我还活着。”——这同他在祭坛前立的誓约一样,也是不可更改的。一阵阵的狂风从海面上刮过来,随着台风而来的雨点停止了。窗帘一个劲地往里飘,斯考比连忙跑过去关好窗户。楼上卧室的窗户咔嗒咔嗒地来回摇动,好像要挣脱合叶似的。他跑上楼去把窗关好。转过身来,他迎面看到光秃秃的梳妆台。过不了多久,这上面就要摆满照片和化妆用的瓶瓶罐罐——特别是一张照片,一定会摆在上面。快乐的斯考比,他想,我的一张成功的照片。一个躺在医院里的孩子看到小兔的影子在枕头上闪动,叫着爸爸;一个躺在担架上手里握着集邮簿的女孩儿从他面前抬过——为什么是我,他想,为什么他们需要我呢?一个枯燥乏味的上了年纪的人,一个失去晋升机会的警官。我能够给他们的,他们在别的什么地方得不到呢?为什么他们不能让我安静一些,别来打搅我呢?在别的地方他们不是能够找到更美好的爱情和更大的安全吗?他这时候觉得,有时候他能分给她们的只不过是他的绝望的心境而已。

他背靠在梳妆台上,开始祈祷。主的祈祷文好像法律文件一样僵硬地压在他的舌头上,他需要的不是每日的食粮而是远比这个更美好的东西。他为别人祈求的是幸福,为自己祈求的是孤独和平静。“我不需要再操心筹划了,”他突然大声说,“如果我死了,他们就不再需要我了。没有人需要一个死人。死了,人们就把他忘了。啊,主啊,在我给人们不幸之前请先赐我死亡吧。”但是这些话他自己听着也觉得有些像做戏。他对自己说,一定不要变得歇斯底里,需要安排筹划的事太多了,歇斯底里的人是做不过来的。他又走到楼下去,他想三片或者四片阿司匹林是他这时候最需要的东西——是他在这样一个厌腻不堪的情况下最需要的。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滤过的水,把阿司匹林溶化了。阿司匹林水吞进嗓子里给他一种酸涩感,他想知道,如果吞的是毒药会不会也像这杯阿司匹林水这样一点儿不费力气。神父曾说过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是毫无改悔之心的绝望的最后表现。当然了,教会的训诲是应该接受的,但是教会也教导我们,上帝有时也不遵守他自己的法律,既然他能从坟墓里、从石头后面复活,难道他就不能向自杀的混沌黑暗里伸出宽恕的手吗?基督不是被别人杀害的;上帝是不能被杀死的。基督自己杀死了自己,他在十字架上吊死,同佩倍尔顿在挂画的钩子上吊死一模一样。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继续想:我一定不能变得歇斯底里。两个人的幸福操持在他手里,他一定要学会用坚强的神经处理一切,最重要的是保持平静的心绪。他拿出日记,在9月6日星期六这一日期下面写道:在专员家吃晚饭,谈威的事,颇圆满。到海伦处小坐几分钟。接到露易丝电报,通知起程返家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接着写道:晚饭前兰克神父来喝啤酒。神父似乎过于劳累,极需休息。他读了一遍,又把最后两句画掉。在这本日记里,他很少记下自己对事物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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