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父亲一路送走前来搜捕逃奴的官兵,宝玉长舒一口气,高悬的心总算放下,这才真真是有惊无险。他微微展露出些得意的笑,转身欲走,忽发现父亲贾政正对他怒目而视,也不知瞪视他多久了?宝玉忙微躬了躬身,以示恭敬,低眉顺眼间仍掩饰不住得意。爹爹一定在惊怒如何林妹妹忽然化作了小尼姑呢。
贾政捏把冷汗厉声呵斥:“跪下!”
宝玉却岿然不动,靴尖儿兀自在地上划着轻声嘀咕道:“若是跪,孩儿回书房去罚跪。隔墙有耳,爹爹就不怕被那些人的耳目察觉了?”见左右无人又说,“大人,就算那小尼姑真是逃奴,也不能在贾府内被查出,否则大人如何对皇上交待?还要连累宫里的贵妃娘娘。郭大人大作声势带兵来查抄贾府,狐假虎威不知仗了谁的声势?若是头一遭咱们低了头,日后大人如何面对他们?又如何在朝廷立足?”
贾政止住步,惊讶地回身打量眼前的儿子,原来是自己看错他了。见宝玉举止稳重言语从容,想他适才面对大理寺的官员不卑不亢委实也替他争足颜面出口恶气,再寻思揣度宝玉如今几句点睛之笔的话,颇有番见识,倒令人爱恨不得。不管栊翠庵的事同宝玉是否有关,若真被忠顺王的人拿去了把柄可就后患无穷。他骂几声“孽障!孽障”,
仿佛一夜间发现儿子不再只是纨袴膏粱,似一场大病后懂得了很多事体,能为家门分忧解难了。他即欣慰又高兴,但面上还要端出为人父的尊严,黑青个脸冷冷呵斥他:“还不回去读书!才夸你几句,就卖弄起来,可见是个轻浮的孽障!”摇头皱眉向园子外走,宝玉紧随其后。
“哼!你平日里柳三变、温八叉自诩,只在那些不正经的词曲上下功夫,如何也涉足朝廷之事?你要记住,你我父子就是沧海一芥,朝廷的风浪往哪边拍,谁起谁落都与你我无关!”
父亲原来怀疑他在为某人效力?这也太过荒唐。宝玉想笑,又强忍了,父亲这才是杞人忧天。
“近日少去北静王府走动!”贾政沉声喝令,“其中的厉害关系你不会明白!”
宝玉喏喏称是,心里暗自思忖,才不过几日功夫,先时父亲最是欢喜不过他去依附“权贵”,巴结北静王爷了。这是怎么了?
父亲虽然嘴里如此骂,宝玉心里知道父亲是赞他的,于是喏喏告辞奔回栊翠庵。
禅堂内光线极暗,只一盏海灯上飘着忽明忽灭的一点灯火。
佛龛后更是辨不清景物,只听到嘈杂的脚步声、甲叶声和人语。
郭侑闯进栊翠庵时,十三爷承征与北静王水溶本是躲去了禅堂佛像后静观其变,听着禅堂外宝玉同郭侑周旋,一颗心悬去喉头,屏息如木桩静立。佐儿同嬷嬷推了妙玉进到禅堂向外偷窥,一眼见到了黎家二爷,惊得目瞪口呆,颤声自言自语道:“怎么是他带兵来了?”
北静王水溶伸手一拦走去窗边的十三道:“殿下,若是郭侑真的带兵冲进来,我去抵挡一阵,你躲去佛龛后,千万不要露了踪迹!”
“我十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保护音雨不必出面!”十三挺身向前。
二人争执声未落,忽听禅堂后殿门吱呀一声响,徐徐打开,一线日光投入阴暗的殿堂青砖地上。
北静王水溶警觉地拉一把十三闪去一旁,十三爷承征眼疾手快阔步蹿去门后手向腰间一摸,噌棱棱一把扯出一道刺眼寒光-绕指柔宝剑,如一痕秋水彗星之末耀眼,手腕一抖直刺向那打开的殿门。
“不要!”随了妙玉一声低喝冲向前去,那剑精准地架在迈步进门的一人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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