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便看见无数的石像,石柱,石碑,石壁。这是一座石头的森林,高壮深茂得让人辞穷,除了不住地惊叹“好高,好大,太大了,太高了”之外,便别无言语。
那些巨大的石柱很容易让人想起“一柱擎天”这样的词,然而这里是很多的柱子擎着天,竟不知该怎样形容。况且每一根柱子都极粗极壮,需要十几个人联手才能合抱,而且高,简直高山仰止。不明白古埃及人为什么要建筑那么崎高的石柱,难道埃及的神明都是巨人?
更可畏的是那些柱子顶端还依稀断连着几段横梁,朝下的阴面甚至看得见彩绘的雕刻,供人揣想五千年前这里并不是一片露天地的灰白废墟,而是有屋顶,有天花,有色彩,有回声的。
想深了不禁震撼,而且惊心——从石柱与石壁上的雕刻断层接面上不难判断出,是先建成石殿而后才雕刻花纹的。那么天花顶呢?难道也是先建好了,再由工匠爬到柱顶倒悬着身体来刻绘?还有方尖碑,是刻好了再立起来的,还是一段段连接竖立起来后再爬上去雕刻?
不能想象。
据说方尖碑的作用是记录法老的生平政绩,以及向上苍陈述诚意的。所以一定要立得很高很高,恨不能直入云霄。可是再高,离天也还是有一段距离。
人的力量究竟是有限的,法老对待不能再高的方尖碑,会有无奈的叹息吗?
我把头高高地仰起,对着天,对着那些柱顶的莲花,对着直耸入云的方尖碑,想象法老站在石柱下与上苍对话。他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所以石柱与碑壁上到处都刻满了象形文字与神话人物。最常见的就是太阳船,法老向神明的敬献,以及战争的画面。
中国人形容高山喜欢用“高不可攀”,然而方尖碑的高岂止是不可攀,几乎是“不可仰”的,因为我仰着脖子祈望着,望着望着便感到绝望,觉得晕旋。但是法老是神之子,再高的天对他来说也是亲近的吧。
在古埃及教中,只有神的儿子才有资格成为法老。因此每个法老都争相证明自己“血统”的纯正,制造一些关于神祗降旨的神话。法老王是古埃及的最高统治者,然而太阳神却是他们的父亲,是太阳神赋予了他们神性与王权的合法性。比如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名字的象形意义就是:太阳神生了他。
这大概是因为太阳的朝升暮落给了他们启示,向古老的埃及人民揭演了造物主周而复始的神力,信奉太阳神,即是信奉复活与重生。
史学家把从公元前3100年美尼斯建立第一王朝,到公元前332年马其顿亚历山大征服埃及这期间的三千年称为“法老时代”,而卡尔纳克神庙便是这时代所建筑的最大神庙,据说始建于公元前两千年的十三王朝,兴盛于拉美西斯二世,其后每一任法老都要到此参拜,然后不断扩建,如此衣钵相传地建筑了上千年,方给我们留下这样一座巨大的历史迷宫。
这让我想起印度的阿格拉堡。它由莫卧尔王朝的三任皇帝接连建造:阿克巴大帝是主张宗教统一的,因此由他主持建造的红堡部分便非常坚定地表现出这种志向——整座堡垒主要以红砂岩建成,大门上有三颗星,这是伊斯兰教的标志;有莲花装饰,这是印度教象征;而门顶的拱形则是基督教的格式。以此表示三教合一。其后,他的儿子罕杰尔和孙子沙贾汗不断将城堡拓建得愈发壮观宏伟。与阿克巴截然不同的是,痴情皇帝沙贾汗一生挚爱白色大理石,拓建阿格拉堡时也不例外,那是真正的“白宫”。
从阿克巴到罕杰尔再到沙贾汗,甚至沙贾汗的不孝子奥伦泽布,也不过只有一百年的光景,然而阿格拉堡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三张面孔,有着鲜明的个人风格与王朝特色;
卡尔纳克神庙却恰恰相反,它的建筑过程绵延了至少一千年,然而单从建筑风格及刻绘手法来看,竟觉不出有什么差距,就像是一个朝代一个工头监督完成的。这不由让人感叹时间的奇妙与艺术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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