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说黛玉喜散不喜聚,“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是黛玉的性情如此,而且毫不掩饰,众人也不计较;但宝钗又何尝不如此?招呼客人一两天是乐事,时间久了却难免厌烦,这原是人之常情。只是宝钗为人含蓄端庄,喜怒不形于色,不会表现出来罢了。
书中说她每晚灯下女工做到三更方寝,日间还不忘了“到贾母、王夫人处省候两次,承色陪坐半时,园中姊妹处也要度时闲话一回”——真是面面俱到,事事顾虑。即便如此,还要对黛玉说:“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
这样在乎好人缘的一个淑女,当湘云执意要住到蘅芜苑时,宝钗心里再不愿意,面子上也是不好拒绝的。不但不能拒绝,还得热情接待。但是言行之间,再隐忍也会情不自禁地表现出不耐烦来,只是多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憨直的湘云听不出来罢了。
正所谓“亲戚远来香,邻居高打墙”,完美主义者薛宝钗和素性疏爽的史湘云其实并不相投,偶尔相聚没有问题,但是长久地朝夕相处却不是件轻松的事。
果然湘云住进蘅芜苑没几天,宝钗便受不了了,带笑抱怨说:“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诗作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湘云忙问是哪两个,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虽是说笑,然而左一句“话口袋子”,右一句“疯湘云之话多”,也确可看出她对于湘云之聒噪实在厌烦。
正说笑间,恰好宝琴披着凫靥裘走来,说是贾母给的,琥珀又来传话说让宝钗别拘管了宝琴。宝钗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曲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湘云立刻又捡着话把儿多事起来,挑唆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顽话,恰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
——若说这湘云也实在是太爱挑事儿了,好端端地聊着天偏又无事生非,怎能不让端庄稳妥的宝钗为难?
当下琥珀便指着宝玉说:“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湘云忙说不是。琥珀便又指黛玉:“不是他,就是他。”湘云便不则声了。
这湘云伙同丫鬟编排小姐的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十二回中和袭人背后排揎黛玉已然不妥,如今当着满屋上下的面公然挑衅就更是过分了,而且不成体统;因此宝钗很不以为然,生怕她替自己树敌,忙解释说:“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样。他喜欢的比我还疼呢,那里还恼?你信口儿混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不但撇清了黛玉,还责怪了湘云“胡说”,而且说“他的那嘴有什么实据”,语气极为轻蔑。这些批评,搁在今天的闺密中也是很不耐烦的指责了,何况于侯门千金?
而黛玉果然又赶着宝琴直呼妹妹,并不提名道姓,宝琴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更是亲敬异常。湘云这次可谓枉做小人。而宝钗对湘云的态度,也显然越来越不客气,同夜拟**题时远不可同日而语了。
湘云住在宝钗家里,除了多话之外,还多手,喜欢乱翻东西。
第五十七回里,宝钗知道了岫烟的窘况,嘱她把当票悄悄送来蘅芜苑中。谁知岫烟的丫头篆儿去时,偏偏湘云也在,竟将当票翻了出来,还拿着去潇湘馆里张扬,不以为意地说:“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
金麒麟该拿出来的,反要藏起来;当票子该藏起来的,她偏偏翻出来。这史大姑娘行事如此颠倒,真也让人懊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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