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若梅英的没有重量的行走,两架的衣裳都一齐微微摇摆,无风自动,似乎欢迎旧主人。
戏里,戏外,一件件,一出出,都是故事。
小宛忽然想,“依依不舍”的“依”字是一个“人”加上一件“衣”服,是不是说,所谓“依恋”的感觉,就好比一个“人”对于一件“衣”的温存。
旧衣裳就像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曾经与它们的主人肌肤相亲,荣辱与共,世界上还有什么物事可以比衣裳更亲近一个人?衣裳伴着它们的主人一同在舞台上扮演某个角色,经历某个春天。洒满那么多或倾慕或艳羡或妒恨或贪婪的目光,承接过那么响亮热情身不由己的掌声,这一切,人没有忘,衣服又怎会忘?
“这一件,是民国三十六年,唱《游园惊梦》……”梅英在一件“枝子花”兰草蝴蝶的对称纹样女花帔前停住,轻轻说,“那天在电影院里,我唱《游园惊梦》,想把你带到那个时代去叙一叙,但是你很怕。”
小宛有些害羞,勉强笑笑:“现在不太怕了。”
若梅英抚摸着花帔上的绣样,神情怅惘:“《游园惊梦》的故事真好,那个翠花,也唱过戏,也抽鸦片,也做了人家的姨太太,真像我……可是她有容兰做伴,还有二管家……比我好命多了。”她忽然又抬起头来,专注地望住小宛:“我是鬼,你真的不怕?”
“你会不会害我?”小宛反问。
“不会。”若梅英肯定地回答,“我在人间,只有你一个朋友。”
“你不会害我,我当然就不怕你了。”朋友两个字叫小宛觉得窝心,这次她是真地微笑了,“不过,你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我也不知道……”若梅英沉吟,忽然问,“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12月18号。”
“今年23岁?”
“其实是22。”小宛纠正,但接着反应过来,老辈人算的是农历,逢年加一岁,不禁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梅英苦笑,“如果我活着,今年该是83岁。”
“大我60年。”
“刚好一个甲子。从佛历上讲,也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和我,八字完全相合,所以容易沟通。”
“可是,和我同生日的人多着呢。全世界同一天同一分钟出生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你为什么不找他们?”
“并不是我找你,是你找我的。”梅英轻叹,“你忘了?那天是七月十四,鬼节,我们放假三天,可以到阳间走一走,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忽然你开了衣箱,我糊里糊涂地,就上来了,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是你……”
若梅英有些抱歉地望着她:“除了你,我并不认识别的人。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可是找不到,我是个鬼,没什么能力,只得托付你……”
“谁?你要找谁?”
“他姓张,是个记者。”
“啊?谁?”小宛心一阵狂跳,“之乎者也”的名字已经跳到嘴边来。
然而若梅英说:“他叫张朝天。”
“哦是。”小宛定下神来,脸上犹自羞红难褪。当然是张朝天,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只听梅英幽幽地道:“我找他,只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问他一句话。”梅英凄苦地望着满架戏衣,自言自语,“世间三十年为一劫,在阳间的人,讲究三十而立,如果到了三十岁还不能立业立家,也就一生蹉跎;在阴间的鬼,则是三十年一轮回,如果三十年后还不肯投胎转世,就错过缘头,再没有还阳的机会了。我在这三十年间,缥缥缈缈,游游****,只为了要找到张朝天,问他一句明白话。可是,三十年过去,我始终没有他的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鬼,我几次都想放弃,可是这一段情一盘债无论如何放不下。我错过了投胎的最后时限,已经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唯一要做的,只是等待一年一度的七月十四,好上阳间来找他。那天,我随着一干尚未还阳的鬼来到人世,迷迷糊糊地在街道上走着,没有方向,不能自主,可是忽然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让我若有所动,就身不由己地随了来,进了一处院落,正看到你在那儿试衣裳……”
“换句话说,就是离魂衣给你引了路,并且把你留在阳间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西岭雪山游览线路图 西岭雪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