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再闷也忍不住笑起来,奶奶评价美女的口气就像个有心无力的老男人,颇有几分色迷迷的味道。由此她知道一个真理——原来一个真正的美女,不仅可以迷男人,也是会迷女人的。
奶奶却一脸认真,定睛端详小宛:“说起来,你的模样儿,眉眼神情,和若小姐还有几分像呢。”
“真的?”小宛顿觉亲切,“那我不是也可以做明星了?梅英那时有多红?”
“梅英有多红?那时候有句话,叫作‘武听天、文听梅’。这‘天’指盖叫天,‘梅’就指若梅英。一个意思是说,看武戏要看盖叫天的,看文戏要看若梅英;另一重意思,则指的是观众,是说那些粗鄙武夫喜欢看盖叫天的戏,斯文人却多半喜欢若梅英。”
奶奶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再也关不上了,往事牵牵绊绊地相跟着涌出,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记忆亲切。
从前的梨园规矩讲究“傍角儿”,有了角儿,就有了台柱,有了班底,其余的人全都靠这个人吃饭,梳头的,操琴的,管衣箱头面的,写本子编曲儿的,账房,跟包儿,以及所有的龙套和打杂,都是惟角儿马首是瞻,又叫作“抓龙尾巴”。角儿倒了,班子就垮了,宛如树倒猢狲散。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行规,才会有“四大名旦”、“四大须生”,有了不同的门派、唱腔,因为角儿就代表着戏曲的审美方向。一般伶人都是唱什么戏,穿什么衣裳,一部戏一个戏箱,上面只写着戏名,谁穿了帔谁就是王宝钏,谁扎了靠谁就是穆桂英;但是角儿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独立的衣箱,箱盖上贴的是自己的名儿,非但量身订作,而且独家设计。越红的角儿,头面就越闪亮、名贵,那是他们的身家、风范、命根儿,收着这位角儿的魂儿。
而奶奶,就是专门负责打点收拾若梅英所有的衣箱头面的,所以这工作说轻贱也轻贱,说重要却也是相当的重要。到今天说起来,奶奶脸上还有一种眉飞色舞的得色。
“北大、清华的学生够斯文吧?若梅英的戏迷不知有多少!有个故事,说是有一次若梅英在礼拜日首场演出《贵妃醉酒》,可是那天大学里请了位著名教授来开讲座,学生们急的呀,到底是听教授的呢,还是听若梅英?你猜结果怎么着?”
小宛看到奶奶一脸神秘,暗暗好笑,附和地说:“那还用问?一定是都跑来听若梅英,把教授冷落一旁了。”
奶奶笑着摇头:“到底是大学生,哪有那么不知轻重的?”
“那……还是听教授讲座,没来看戏?”
奶奶仍然摇头:“如果是那样,怎么见得我们若小姐红呢?”
小宛不懂了:“难道一半人听讲座一半人听戏?”
奶奶笑了:“都不是。原来呀,到了周六那天,学校突然宣布说教授临时有要事在身,讲座改在下周一举行了。”
“是这样啊。”小宛也笑了,“那学生们不是正中下怀?”
“故事还没完呢——那些学生当时也在想,这可太巧了,就像你说的,正中下怀。到了礼拜日早晨,一个个梳洗了,油头粉面长袍青衫的,齐刷刷跑到戏园子里来,打扮得比上课还齐整。谁知道坐下来一看哪,你猜怎么着?原来第一排贵宾席上坐着的,正是那位有要事在身临时改了讲座日期的名教授!”
“真的?”小宛瞪大眼睛,“这太戏剧化了!奶奶,不是您瞎编的吧?”
“咦,我怎么会瞎编?这都写了文章登在报上的。”
“还写了文章?”
“是啊,当时有个名记者,叫做张朝天的,天天来捧小姐的场,写了好多锦绣文章来赞小姐,其中一篇,就写的这件事呢。”
万事经过了记者的笔,可就不那么十足实了。小宛猜奶奶对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清楚,大凡人总喜欢记住风光的一面,宁可把经了夸张演绎的故事当作本来面目,却把自己亲身经历怀疑起来,时日久了,便干脆忘记本原,只记得那演绎过的野史了。
“那个张朝天,文采交关地好哟!”奶奶忍不住说了一句上海话,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表白她的钦佩之情似的,生怕小宛不信,临了还理直气壮地补充一句,“连小姐都赞他好呢!”仿佛小姐赞好就是天大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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