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传到小蛇的院子里,她便从绣架上抬起了头,微微半仰着脸,晚霞的余晖抹在她脸上,仿佛涂了一层胭脂,叫短衫看得又羡又妒。
短衫是来给小蛇送烟膏的,同时告诉小蛇大哥结亲的消息,他说:“我不知道祁老三的闺女为什么会选中了大哥而没有选中我。真可惜那天我在外面有应酬,不然的话,我也会陪阿福去祁家的,那样说不定今天就轮到我来做祁家的女婿了。将来卢家的势力加上祁家的势力,这整个青桐县就都是咱家的了。”
他说不准小蛇到底有没有听他说话,从他进门起,小蛇就一直在绣花。小蛇刺绣的样子就像一幅静画,永恒地半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遮出半屏山峦,下面有隐隐流水。一双手走得飞快,细碎而灵动,如行云流水,反而更让人觉得格外的静。柔细的静寂中,花儿开了,鱼儿活了,鸟儿叫了,草儿绿了。
那种姿态,真令短衫着迷。他久久地盯着小蛇刺绣,觉得可以眼也不眨地这样坐看整个下午。可是小蛇从来看不见他的存在。他知道。小蛇的人是静的,耳朵却在动,在听那隔院的箫声,大哥长衫的箫声。
箫声无处不在,满满登登的箫声把人的心吹得空空****的,空得可以容下整个海,空得充满了欲望,仇恨,和毁灭的**。
短衫忽然诡秘地一笑,说:“那天在小花园,我知道你在树后面什么都看见了,你不会告诉我爹的,对不?”
小蛇吃了一惊,终于回过头来。短衫更加得意地笑:“你不敢说。你说了,你也不干净。告诉你吧,不仅是凤琴,你早晚也有这一天!”他说着站起来,朝小蛇逼近一步,却又在小蛇的注视下站住了。
对于小蛇,短衫很有几分心虚,这个小女人,不声不响不冷不热的,很是棘手,他同她交往,永远想象不出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人总是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抱着某种程度的戒惧,他也一样,于是只剩下空洞的恫吓:“老爷子从上次给祁老三办接风宴就累病了,我看是好不了了。等老头子死了,这整个家,所有人,都得听我的,你也早晚是我的人!你要是聪明,就天天求香告佛让老头子早点儿死,那么你还趁着年轻享受两天。要不干脆现在就跟了我,免得守活寡。”他忽然嘿嘿地笑了,“我忘了你大概还是个雏儿吧?你是不知道那滋味,你要是开了苞,就知道急了。你等着瞧,早晚飞不出我掌心去。”
任凭短衫挑逗威胁,小蛇只是拧着脖子不说话。
院门却“吱呀”一声,听到丫环在门外说:“老爷来了。”短衫骂了句“这老不死的”,赶紧站起来走到一边,做出副规规矩矩的样子来。
四爷已经挑帘子进来了,看到儿子,“唔”了一声,拧起眉毛。短衫忙垂着手答:“我是来给六姨娘送药的。”
卢家上下,都只管万寿膏叫“药”不叫“烟”,听起来堂皇些。四爷虽然不喜欢儿子抽烟,却对姨娘抽烟并不阻止,相反还暗含着一种鼓励的意思,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抽烟代表着一种姿态,放弃,忍耐,逆来顺受。他只是对儿子习惯性地呵斥了一句:“偏你有本事捣腾这些个东西,正经能耐又不见你有,还不滚出去呢?”一句话没说完,倒咳了三四回。
短衫速速地“滚”了出去。四爷牵起小蛇的手说:“你的瘾越来越重了,还是节制一些的好,毕竟年轻嘛。”小蛇无可无不可地“哎”了一声,随着四爷走向床铺。丫环乖巧地打了洗脚水进来,小蛇便蹲下去,帮四爷挽上裤腿,褪掉鞋子。
四爷一双脚踏进温水里,舒服地叹了一声,人便也有了些温情,怪留恋地对小蛇说:“过两天,我就要和祁老三去长春了,恭喜溥仪爷登基大典。我昨天让胡氏找出朝服来,都几乎不大会穿了。等皇帝登了基,我一定会有更大的作为,到时你们就是诰命夫人,如果我死了,你们都要为我守节,要为我挣一座贞节牌坊来,真正的卢家的贞节牌坊!”
小蛇从这豪言壮语里听出了四爷的空虚,如果不是他已经心底里承认了牌坊终究不是卢家物,也就不会惦记着什么“真正的卢家牌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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