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对兄弟的感情倒是好的,大家都说这是因为长衫不计较的缘故。因为长衫已经一早表明,他毕了业,不要家里一分一文,要自己赤手空拳打天下去。短衫却是相反,早从六岁起,已经学会大模大样地到账房里支钱,有人说,他可以两只手打算盘,同时算十万块以上的两盘数,而纹丝不乱;十二岁开始进出妓院,什么聚花楼攒花楼万花楼,都是他的温柔去处,常让那些花花子弟们苦思猜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妓院里到底能干些什么;十七岁便成了当地流氓的头头儿,带着十几个地痞横行乡里,整个青桐县只要是不学好的富家子弟或是有几个钱的黑道头目,没有不和他沾边儿的。一次为了**民女致死人命,头晌被锁进局子,后晌便又放了出来,苦主不服上告,一个知内幕的小警察偷偷透给他:“告什么告?我们局长这会儿正跟卢会长喝酒呢,肯赔钱已经是好的了,你还指望赔命不成?告下去,说不定反告你个诬蔑,还不知赔谁的命呢。”吓得苦主掉头就走,连钱都不敢要了。从此卢短衫更加胡天胡地,肆无忌惮。有人说,给他杆枪,他连亲娘老子都敢崩;给他个梯子,他非上月亮把嫦娥抢了不可。这可天下,就没有二少爷不敢想不敢干的坏事儿。
小蛇见着长衫的时间不长,大少爷有多么好,其实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但是二少爷有多么可恶,却是早已体会了的。每每受二少爷纠缠,她就会想起大少爷,想着家人们所说的大少爷的好,想着他说过的要帮自己想周详的事,便十分遗憾为什么是短衫留在家里,而长衫却走得远远的。
想着这些,小蛇无缘故地站在老梅树下叹了一口气,便听到身后有人邪邪地笑起来:“好好的,新姨娘叹什么气呢?”
小蛇吃惊回头,暗暗叫苦——来的人,正是卢短衫。
二
最近二少爷短衫很有些不遂意。老爷子自从秋菊之死害得自己最后一举的希望也破灭了之后,就恨上了他。恨他,却不能明说,便在钱财上苛扣他。不仅发下令去要账房细查账目,而且通知各酒楼烟馆不许给二少爷赊账。
烟酒不赊倒还罢了,反正二爷有的是朋友,还怕没人请吃请喝?但是花街柳巷的开销可就惨了,没听说嫖姑娘还有欠着的。就算张三爷常十三少的替自己把花酒账付了,姑娘的体己可还得自己掏呀。要是不掏,姑娘的脸可就成了晚娘的脸了。万花楼那些婊子可真叫没良心,平日里也不知吃了自己多少,差着一回半回,就给自己脸色看。二少爷哪能丢得起这个脸,因此这段时日只好少出门。
少出门,就在家里闹起故事来。先是小打小闹地放几个狐朋狗友进来聚赌,赢了便胡天海地,输了便偷家里的古董物事抵账——其情形正相当于“静园”里的溥仪爷,钱是没有,珠宝字画倒是随手可得,只要用得着,随时随地都可以拿一两件出来送人的。
玩了半个月,胆子越玩越大起来,恃着小花园背静偏僻,老爷等闲不会来的,索性竟把个万花楼搬了来家,公然在小花园偏厅里吃起花酒来,又让家里的丫环学着万花楼姑娘的打扮举止做戏供他们玩乐。种种作派连姑娘们都看不过,撇嘴说:“要说呢,我们有我们的活法儿,人家有人家的活法儿,我们不敢看不起做丫环的,她们也不好看我们不起吧,各有各的苦命罢了,却又把我们一起拿来取笑,爷们也太狠心了些。”
短衫大笑,便搂着这说话的万花楼花魁姑娘万剔红要亲嘴,说:“好一张利嘴巧舌头,让爷尝尝,到底是甜的酸的。”便有个专放高利贷的常十三少凑趣卖乖:“想必是辣的吧?”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常十三少又道:“听说你家五姨娘原来也是花魁出身,真的假的?”
短衫笑而不答,万剔红抢着说:“怎么不真?就是聚花楼的头牌,花名叫作‘凤凰琴’的,进了卢家,留个头尾,掐去中间儿,改名儿叫‘凤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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