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不为翻身攀上辕座,扯过缰绳便纵马远去,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撞入许鸣玉耳中,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提至嗓子眼儿的心久久未曾回落。
周湛已行至门槛前,檐下灯笼投下的光亮丝丝笼在他头顶,察觉许鸣玉未曾跟上来,他回身远眺了一眼,见追兵未至,视线落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许小娘子,事不宜迟。”
许鸣玉闻言,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提步随他走入府门。
周湛领着人往后院走:“我已派人去延请相熟的大夫了,想来季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当不会有事,只是……”
说到这儿,他脚步一顿,目光重又落在许鸣玉面上,似打量又似审视:“敢问小娘子是如何遇见,又从歹人手中救下季大人的?”
“此事实属偶然,”许鸣玉抿了抿唇,坦诚道:“方才我与谢珩在周府门前候了许久,不见大人回转,只好先行离去。行至拱桥之时,我下车透气,恰好瞧见了在水里沉浮的季大人。”
“竟有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许鸣玉抬起视线,径直望入周湛眼底:“周大人准备如此周全,先是派人拖住追兵的脚步,再是早有预料,亲自在府门外相候我等,应当早便发现季大人出事了……”
她面上笑意浅浅,目光宛如带着洞察人心的力道:“若我猜得不错,季大人要赴的,便是您的约吧?”
周湛闻言,眉头悄然一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许小娘子今夜来寻我,所为何事?”
置于身前的手悄然紧握,许鸣玉眼中隐藏着一缕不易为人察觉的紧张:“周大人,我想见他!”
这个“他”指的是何人,自然不言而喻。
眼下案情尚未厘清,按照大齐律例,闲杂人等皆不能探视嫌犯,周湛心知肚明,姚琢玉眼下正等着抓自己错处……
察觉到他的为难,许鸣玉明亮的眼中悄然浮上些许失望,她低下头,佯装平静:“不能见也不要紧。只是狱中苦寒,劳烦周大人替我给他送身寒衣即可。”
抬眼见不远处的院落灯火通明,仆从小厮进进出出,显然便是暂时安置季思嘉的地方了。
许鸣玉提步往前走去:“我去瞧瞧季大人如何了。”
周湛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几乎瞬间便看出她强装出来的平静与坦然,心头瞬间浮上许多不忍。
他垂下眼,喉间沉沉叹出一口气:“此请,我定然设法为你达成!”
“多谢。”许鸣玉道。
周府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歇。
大夫替季思嘉诊过脉后,称他在水里泡了许久,又呛了水,如今还发着高烧,虽未殒命,但要痊愈怕也不是件易事,还需好生将养。
府上没有大夫,为便于随时照看,也为不走漏消息,周湛索性请大夫在府里住下了。
安排好一切,周湛了无睡意,他独自一人在廊庑下来回踱步,方才在人前未显露出来的焦灼,此刻已全然摆在了面上。
圣上眼下对如何处置裴闻铮,虽然尚未有十分明确的态度,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是很不明朗的。
至少,周湛无法以乐观的眼光去看待此事。
而裴闻铮此前嘱咐自己务必将孙翮的供词呈上御前,这显然是他能挣得的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
可眼下季思嘉还昏迷不醒……
思及此,周湛驻足片刻,深夜的风吹冷他的面颊,檐下的灯烛燃到了底,无声熄灭。
他站在一片昏暗之中。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周湛抬眼望去,只见许鸣玉捧着一份文书,正缓步朝他走来。
方才大夫替季思嘉诊脉之时,她便独自一人坐到案后,取过纸笔认真写着什么。
只是到底人命关天,他无暇顾及,眼下瞧见她手中的文书,才不自觉正色。
许鸣玉盈盈一拜,抬手将东西递至周湛眼前。
“这是何物?”周湛望着单薄的纸张,其中笔墨力透纸背,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一幅好字。
“孙翮的供词。”许鸣玉答道。
周湛的眉心悄然拧紧,宛如解不开的死结:“你可知伪造供词,该当何罪?”
“并非伪造,”许鸣玉不疾不徐:“周大人有所不知,当时孙翮招供之时,在场的除了季大人之外……”
“还有我。”
周湛闻言,拢在心头的阴霾当即散去些,他眼底猝然浮现些许热切:“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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