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众人侧目,他踉跄着后退,好像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然而,门中后辈来扶他时他却一把推开,肆无忌惮地迸发出大笑,又纵声高歌: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难道这人竟是个疯子?众人不禁这样想着。又不明白谢夫人说他是唯一能把谢桓喝得心服口服之人,可为何此刻他已经醉态可掬,看来酒量并没多深?
“郑长老……”
谢酽终于忍不住欲上前搀扶,他却倏然收住笑声,惺眼迷离地扫过众人,自言自语一句:
“此外,不堪行……这里没什么意思,该走了。”
说着,他竟真的掉头就走,眨眼间身影消失不见。
满座相顾愕然,便是谢酽兄弟也难以理解。却见他离去时身法之快分明不像醉酒,但神色之惺忪、举止之疏狂,又实在不是清醒之人。唯有谢夫人明白,到底醉没醉,其实连他自己不知道。
因为,以酒会友,虽然其实只有一面之缘,但谢桓终生念念不忘。
他不会醉的,因为他从来就没醒过--
当时谢桓这样赞他。
崆峒派地处塞北崆峒山,位置与中原各大门派相距甚远,平日里来往并不多。这位郑长老很少出山露面,也谈不上什么名气,座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他。
而即便是听说过他的人,也没想到他武功如此之高,适才已经被他出手震惊一次。这下再见他颠三倒四的离奇做派,又一次被他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崆峒派的其他来客却见怪不怪,当即追着他的脚步离去,看来他平时就是这样。
全程,谢夫人稳如泰山、一言未发,这般定力不免令群雄叹为观止。而此刻少林、崆峒接连走了,加之被郑普林这么莫名地一搅,再多的怒意和诘问的心思也都散了,各派来客盯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皆沉默下来。就连何少君也如鲠在喉,垂头丧气。
气氛渐渐凝重,大家开始如坐针毡。终于,谢夫人环视席下,慢慢起身。
所有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只见她迈步走来,皆心中一滞,生怕她是来找自己麻烦。然而她一个接一个地越过惴惴不安的客人,目不斜视,最后却停在了下首。
江朝欢在她止步之时已经起身,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还没等他开口,谢夫人先问道:
“敢问这位公子和同行的小姐是哪派高足?”
此时顾襄经过救治已无大碍,江朝欢也不放心她离开自己身边独去客房,便由嵇家兄妹陪着坐在后面。然而此时也还是无力说话。
“晚辈仅有师尊,并无门派,请夫人见谅。”江朝欢答道。
谢酽在谢夫人身后,也悄悄代为解释。
“适才出手相助,以及北上求医一路照拂,在此一并谢过。”谢夫人盯着江朝欢的眼睛,缓缓开口。
“晚辈愧不敢当,其实是谢公子屡次救了我们……”
谢夫人打断了他的客套,目光转到顾襄身上,肃声承诺:“日后两位但有驱使,谢家必倾尽全力,以为酬谢。”
说完,不再看两人,径自转身重回主位,也不顾面面相觑的其余来客。
这下子,众人心中都似崩了一根弦,为谢夫人气势所慑,越来越不敢回想适才闹事举动,皆是懊丧不已。不想谢夫人却主动开口:
“各位惠临敝府,所为何事,我心中有数。但我谢家一早明言,二十天后婚宴之上,必给大家一个交代。如果哪位还有异议,还请上来分说,我们另行商议。”
谢夫人威名素著,这时昂然开口,众人心中一凛,还哪敢再多说半句。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明月圆如玉盘。长恨阁外,枝影疏散。
月下泠泠流觞,谢酽和嵇无风临水而坐。
谢酽一杯杯地往喉咙里灌酒,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嵇无风焦心苦劝,却只听谢酽不住呢喃:“是我不孝,是我无能……是我给谢家丢脸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婚宴之上又能解释什么?”嵇无风满面愁容。
别人不知,但嵇无风却心知肚明,聚义会上慕容义的种种恶行,慕容褒因不仅不是一无所知,其实正是元凶之一。就算是出于父命,也不能洗脱她对谢酽的构陷谮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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