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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笔记_(俄)屠格涅夫(列别江) 第(2/5)页

退伍的陆军中尉维克托·赫洛帕科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黑黑的皮肤,瘦瘦的身材,乌黑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塌扁的鼻子。凡有选举和集市,他都热心地参加。他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神气活现地甩开滚圆的胳膊,歪戴着帽子,卷着他那灰蓝色棉布衬里的军服袖子。赫洛帕科夫先生很会讨好彼得堡的一些富有的纨绔子弟,跟他们一块儿抽烟、喝酒、玩牌,跟他们称兄道弟。他们为何垂青于他,那很难搞个明白。他并不聪明,甚至也不算滑稽,也不适合于做供人逗乐取笑的小丑。其实,他们只不过是像对待一个善良而空虚的人那样,随便同他交往一阵;与他来往三两个星期之后,就不同他来往了,他也不去招呼他们了。赫洛帕科夫中尉有一个特点,他在一年有时两年的时间里经常反复说同一句话,不管恰当不恰当;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风趣,可天知道为什么能让大家发笑。七八年以前,他不管到哪儿都说着这样一句话:“向您致敬,感谢之至”,那时候庇护他的人每次都笑得死去活来,并让他一再重复“向您致敬”;后来他开始使用一句相当复杂的话:“不,这您就那个了,克斯克塞——结果就是这样嘛”,这句话同样也大获成功;过了两三年,他又想出了一句新的俏皮话:“您别急嘛,上帝的人,裹着羊皮”,等等。有什么不好呢!

您瞧,就是这些毫无意思的话使他有吃、有喝、有衣穿。(他自己的家产早已挥霍殆尽,如今就专靠朋友们过日子了。)要知道,他没有任何旁的能耐。的确,他每天能抽百来烟斗的茹可夫烟,一打起台球,右脚能翘得比脑袋还高,瞄准的时候,发狂地转着手上的台球杆——可是这种种花招也不是人人都赞赏的。他饮酒也很海量……不过,在俄国凭酒量是难以出风头的……总之,他混得这么成功,对于我完全是个不解之谜……可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很谨慎,不外扬家丑,不揭任何人的短……“嘿,”我一见到赫洛帕科夫时心里就想,“当前他的口头语是什么呢?”

公爵打中了白球。

“三十比零。”那个长着黑脸,眼皮下有青疤的患肺病的记分员大喊一声。

公爵把一个黄球啪的一声击进边上的球囊里。

“好!”坐在角落一张单条腿摇摇晃晃的小桌旁的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用整肚子的气发出赞扬的喊声,他喊了之后觉得有些难为情。幸亏没有人注意他。他喘了一口气,捋了捋胡子。

“三十六比零!”记分员用鼻音喊道。

“怎么样呀,伙计?”公爵问赫洛帕科夫。

“怎么样?当然是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的确是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

公爵扑哧一笑。

“怎么?怎么?再说一遍!”

“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退伍的陆军中尉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这就是他目前的口头语!”我心想。

公爵把一个红球击进了球囊。

“咳!不能这样,公爵,不能这样,”一个眼睛发红、鼻子细小、头发淡黄、脸上显出婴儿般睡相的小军官突然喃喃地说起来,“不要这样打……应该是……不是这样!”

“该怎样呢?”公爵回头问他。

“应该……那样……用双回球的打法。”

“是吗?”公爵透过牙缝低声地说。

“怎么样,公爵,今天晚上到茨冈人那儿去吗?”发窘的年轻人急忙接着说,“斯捷什卡要唱歌呢……还有伊留什卡……”

公爵没有搭理他。

“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老弟。”赫洛帕科夫狡猾地眯起左眼说。

公爵哈哈大笑。

“三十九比零。”记分员报告说。

“零就零……瞧我怎样打这个黄球……”

赫洛帕科夫转了几下手里的台球杆,瞄准了一会儿,可滑了球杆。

“唉,勒拉卡利奥翁。”他气恼地喊了起来。

公爵又大笑起来。

“怎么?怎么?怎么?”

然而赫洛帕科夫不愿再重复他那句口头语了,也要撒点娇嘛。

“您的杆子打滑了,”记分员说,“让我来擦上点儿白粉……四十比零!”

“对啦,诸位,”公爵没有专朝着某个人,而是朝着所有在场的人说,“你们听着,今天晚上在剧院里得把韦尔任姆比茨卡娅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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