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八求楼”)、书房(“读易居”)、佛堂(“虎角庵”)是此园文化心脏,自然耗工最多,布置最为精心。“八求楼”中三万一千五百卷图籍,是主人毕生宦游所聚,虽然比不上其父澹生堂近十万卷的藏书量,但这也已经是个惊人的数字。
1636年正月过后,草堂告成,斋与轩亦已就绪,首期工程告竣。祁彪佳告诉我们说,整个寓园建筑项目大致有:“为堂者二(寓山草堂和远山堂),为亭者三,为廊者四,为台与阁者二,为堤者三”,还包括各种规制的轩、斋、室、山房若干。二期工程从这年仲夏开始,耗时一百余天,主要是妥为安置桥、榭、径、峰和各种花草植物,规划梅坡、松径、茶坞、豳圃、樱桃林、芙蓉渡等四时花舍,使之更像一幅天然山水,时刻都可“泛月迎风”“呼云醉雪”。主人不无自得地夸耀他的造园攻略,大抵为: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峻的地方铲平它,平坦的地方故意使之起伏。接下来他连用了四个比喻,把精于园艺的自己比作良医、良将、画家和文章高手:好比良医治病,下药时既克制又相滋,又像良将指挥作战,奇兵、正兵兼用。“如名手作画,不使一笔不灵;如名流作文,不使一语不韵。”从日记来看,寓园初成,他几于无日不至,坐卧其间,在旁人看来他对自家园林真是痴迷得不行了。
初春乃是开园的日子。清冷的水流穿过窗下,转折处水珠飞溅,那水沫儿溅落到几案上,都让人不忍心拂去。绿水映衬着朱栏,那流动着交相浮现的青绿、朱红,直如一幅印象派画作。“乃可以称园矣”——目睹此情景,祁彪佳告诉我们说。三年惨淡经营,看着此园从胸中草稿一步步化为现实,他就像孩子一样按捺不住欢欣雀跃的心情,到处写信邀请当世名流和远近宾朋题咏。他自谦道,如果不经诸公的品题,那么整个园子就不过是一蓬寒烟衰草,了无意趣。从收入文集的往返书信来看,参与寓园题咏的至少有著名戏剧家王思任、叶宪祖、孟称舜和好友张岱、陈子龙等人。
在写给大自己二十多岁的王思任的信中,他自称“弟”:
弟病中无聊,迩方构草堂于寓山,以啸以歌,借此自适。然朴陋不比足数,必得大笔以颜其堂,庶几生丘壑之色。敬以尺幅仰读,伏祈慨然,挥掷可任,处祷。[213]
又致书好友张岱:
向欲求大作,而翘望词坛,逡巡未敢。兹有续构,尚缺题咏,唯仁兄所赋自当有惊人句、呕心语,足以压倒时辈也。虽所望甚嗜,然十得五六便足生光泉石矣……[214]
张岱难却盛情,应邀游园后作了《寓山士女春游曲》一诗,中有“春郊漆漆天未曙,游人都向寓山去”“今见名园走士女,沓来连至多如许”“谁使四方同此地,园中主人得无意”等句,极尽褒扬之意。题咏之后又附一函,称“寓山诸胜,其所得名者,至四十九处,无一字入俗。到此地步大难”。他夸赞主人自具摩诘之才,自己的题咏则鄙俚浅薄,如同丑妇见公姑。祁彪佳病中读后,称之为空谷足音,“是一篇极大文字”。
他最喜欢的还是一个叫陈遯的布衣诗人所写的赋体文字中的一句:“大地山河亦寓也。”寓园得名,虽来自寓山,但他自以为这个朴拙的名字还是模糊地传达着主人的别有怀抱,是自己心志的一个投影,那就是以大地山河作为道的寄寓所在。既然“归亦是寓”“梦觉皆寓”,那么园中的空间、土石、水流、花草,也全是寓中之寓了。
祁彪佳是个离开朋友就很难生活的人,妻子商景兰也有着她自己的社交圈子:姑妈、姨妈、妯娌、堂表姐妹和一群女诗人朋友,甚至还有女尼。她时常要归宁省亲,有时把她们带到寓园来,三月微雨天一大帮人一起去寓山采茶;九月,妯娌们一起去园中某处叫豳圃的地方采摘红透了的橙桔。开园第一年,商景兰生日这天,祁家还请来了三位高僧做法事,叫了一帮朋友看戏、燃灯、宴饮,欢笑达旦。
看起来,祁彪佳对园艺充满着无限的热情,现实的寓园之外,他又兴致勃勃地去造一个纸上的园林。他把友人的题咏、唱和的诗歌作品连同自撰的分叙园中诸景的四十余篇诗文汇编成一册《寓山志》,于第二年刊刻出版。在这本小书的序言中,他深情回忆了二十多年前和兄长们于草石间游戏的往事,感慨筑园于此真是一段前世的缘分。虽说近三年来,从开辟草莱到大功告成,过的是近乎苦行僧的日子,连手足都为之胼胝,但当他陪同着一拨又一拨慕名而来的客人参观园子,指点着踏香堤、让鸥池、柳陌、妙赏亭、芙蓉渡这些得意之处,或者一个人在这个琉璃世界里吟诵起老杜“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他的心里涌起的一定不是财富的满足感,而是一种万物皆备于我的精神上的富足之感。说是在造园的过程中且悔且作,但当真的大功告成了,他相信经营这个园子与修身悟道并无扞格抵牾。
他的生命,已经和这个园子连在了一起。他希望,不管时世如何艰难,外面的世界如何纷繁,这个园子能够庇护他和爱人过完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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