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略微斟酌了片刻,亦是微笑着撩袍入座:“我棋艺素来不佳,知玄可莫要取笑我了。”
他拈着棋子沉吟良久,终是抬了手,在纵横交错的棋枰之上续上了方才的棋局。
——
月色隐隐,灯烛通明,照见棋枰经纬间黑白纵横,而一应杀局皆在段元祯落下最后一粒白子时归于沉寂。
这是昭国建元五年十一月中旬的邺城城郊,垂落的帐门隔绝了军营中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于是这一方寂静的主帐中便只余下了炭火的毕剥之声。
李从训投了手中的白子,笑道:“原来辽西王也颇擅对弈之道,却是在下大意了。”
“承让,不过是以往承平之时习来的小伎俩罢了,如今大约唯有南方的那些士族仍旧喜好此道。”段元祯漫不经心地收着棋子,“若说布局周旋、全身进退,本王可不及阁下。”
“辽西王自谦了。幽平一唱而四方响应,若无辽西王义举,仅凭丁零散兵,再多的布局也是徒然。”李从训笑意不减,颇为自然地将话题引回了当下,“何况如今邺城久攻不克,大军难有寸进,在下若当真有这等神机妙算,又何必如此消磨呢?”
段元祯收了棋枰之上的最后一子,看似颇为随性地抬了抬眼,笑道:“邺城的战事持续了这么久,西面的那些权贵若是想救、能救,一早便该发兵了。萧望之猜得不错,姜曜与西羌的两面挟制足够令他们不敢妄动。”
“更何况,拓跋明月也好,白崧也罢,还有那些洛阳的宗室……他们如今,当真是了无私心么?”
“有南面萧氏的配合,只需在此围城,便可以逸待劳。”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深言此事。
段元祯却是悠悠地感慨了一声:“若在往年、甚至若只是在寿阳之战前,这等局势,都是本王不敢设想的。”
“可您自始至终,都并不打算与他们和解。”
“本王与那位僭越的兄弟毕竟不同。”段元祯轻嗤一声,并不介意与眼前这位或许貌合神离的合作者讲述更多往事,“姜昀于他毕竟又有活命知遇之恩,其间轻重未必是本王所能衡量。但他于本王么,便只有家国亲朋的仇怨了。”
“即便是对于此前那位,在下以为,其中恩仇轻重,也未必足以令人长久地臣服。”李从训笑着摇了摇头,亦是以一副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说道,“便如宁朝那位遂安侯之于连环坞,难道他放我们北上的人情,便足以抵消他的分化与利用么?”
“遂安侯么?我当年倒也听说过他的名号,是……罢了,没什么。”段元祯顿了顿,又道,“本王有些好奇,阁下所求的,并不仅仅是与风氏一争高下吧?”
“当此乱世,江湖草莽再如何,也是上不得台面。如辽西王所见,连环坞只是需要一个更体面的出路。”李从训笑了笑,语调却是有几分渺远之意,“在下也曾有过一位守君子之道的故人,只不过世事早已证明,他当年的坚持毫无意义,而在下先前的选择,如今也不会有出路。”
段元祯瞥了他一眼,并不反驳,只是略带戏谑地问道:“本王记得,连环坞也分了些人手,奉萧望之的命令秘密南下了……阁下是在向本王寻出路,还是在向他寻出路呢?”
“那便要看二位的实力与心意了。”
“真是直白的回答。”
“不好么?在下原本也非君子。”
段元祯兀自起身行至窗畔,负手眺望着矗立于山原尽头的邺城:“君子与小人又有多少分别呢?既然阁下有此立功之心,本王也不妨直言:这一战我们虽占优势,还是莫要拖得太久为妙——否则消磨到最后,你我便都是萧望之眼中那捕蝉的螳螂了。”
李从训很有些认同地笑了起来,侧目看向了他,轻轻颔首:“如此,臣自当从命。”
而在主帐之外,北地的夜色依旧沉郁如铁,吞没了这一方天地间无数的喁喁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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