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京口同样并不平静。
鼓角初起之时,蒜山集中的灯火便已次第灭去,一片静谧之中,唯听得四方兵戈马蹄踏碎潇潇雨声纷沓而来。
谢遥领着一行士兵快步逡巡于屋舍巷道之间,确认过各处将士俱已就位,亲眷也避入宅中隐蔽处后,派往郊外查探敌情的斥候也已先后疾行折返。
他亦是快步迎上了那两三名赶来的斥候,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为首的斥候忙行礼应道:“谢小将军,这一行敌人数倍于我,以轻骑为主,战甲制式皆是颇为陌生。不过时间紧迫,末将也难探得更多情况了。”
“轻骑么?这倒是好办了一些。”谢遥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旋即吩咐道,“传令下去,蒜山渡一带的将士们皆入巷道之间设伏应对,在探明敌人实力前,切不可正面为战。”
一干裨将与斥候自是应声:“是。”
在这一行人各自领人匆匆散去时,谢遥仍旧稍稍驻足了片刻,按着腰间的佩刀径自思索着什么。也正是在此时,他在周遭断续的风雨之中,隐隐觉察出了一分若有似无的探究目光。
谢遥略有些讶异地抬眸回首,却见道旁的民宅正有一名女童隔着窗牖小心翼翼地望了过来,见他蓦地看了过来,自是免不了惊疑地向窗棂边躲了躲。
谢遥自是卸下了方才一瞬的防备,颇为随性地笑着向她摆了摆手:“小姑娘,今夜可要躲好了。”
女童偏了偏头,在片刻的愣怔过后,便依言避入屋内,消失在了窗牖之后。而谢遥亦是收了方才玩闹的心思转过身去,迎上了赶来此处的一行将士:“走吧,时间不多了。”
他举步踏过青石板间粼粼流淌的雨水,惊起暗夜里的点点水光四散飞落如碎玉。
——
四方鼓角声渐次止歇,待敌军前锋行至蒜山集近前时,唯可见雨夜沉沉、屋舍俨然。
前锋敌将勒住缰绳,若有所思地斟酌了片刻后,便唤来几名司掌步兵的裨将,吩咐道:“此战久则生变,你们各领人手分兵去探,设法引蛇出洞。”
裨将们自是应声领命,各自调兵向蒜山集中而去。
而那名将领在仔细端详过蒜山集的地势后,又回首对身侧端坐于战马之上的同僚道:“走吧,我们先行封锁出路,待将军到来后,再依着战况决断。”
同僚思忖片刻,虽无异议,却在拨马之时又不免疑惑:“何不索性以全部兵力封锁蒜山集?留守于此的玄朔军并不算多,总有弹尽粮绝的一日。今夜如此行事,可算是冒险。”
那名将领叹道:“如此自然是万无一失,但你可曾想过,秣陵和江北的局势,都不会容许我们拖太久——速战速决吧,这点小伎俩骗不了谢明微,他一旦在战事结束前动手回援,事情可就麻烦了。”
同僚思忖片刻,亦是不由得轻声一叹,而后径自拨马,踏过长街之上凌凌的雨水,向北面引兵而去。
——
静默伫立的巷道高墙之间,细密的夜雨愈加沉郁湿冷,展眼处俱是一片幽深的迷蒙,寒意如跗骨的毒蛇,缓缓攀上每个人的手足。
谢遥收起角弓,待几名士兵均已举步后,方才悄然地纵身跃入巷道转角。而他乘隙回首之时,正见那一行追至此处的敌人已枕藉着倒伏于暗巷之中,再无声息。
他旋即抬手推开窗牖,纵身跃入巷道旁的民居之中,在反手扣上窗棂的锁扣后,向着先一步避入此处的几名士兵轻轻一颔首:“去下一处。”
士兵们皆是默然地颔首行礼,随他一同穿过这一处空置的民居,赶往有斥候报信的下一处暗巷。而其中一名裨将在稍作思忖过后,便又于途中追上他的脚步,低声发问:“谢小将军,难道……我们便要一直与他们如此纠缠下去么?蒜山集中的粮草储备并不算丰盈,若是拖延得久了,难保局势又会如何。”
谢遥脚步未停,在冒雨翻出窗牖越过又一处狭窄的暗巷后,方才微微侧目,解释道:“此事我也明白。只是如今敌人来意不明,秣陵局势亦是杳不可知。最为稳妥之计,便是暂且将此处的战局斡旋下去,等待身在江北的知玄或是荀将军得了密信,策应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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