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直了身形,在来客行至近前时认出了那油帔斗笠之下的面容,于是挥手摒退了那名引路的兵卒,笑道:“长宁今日不当值?”
顾宸晏此时却仍旧是一副肃然方正的神色,谢长缨心下觉得一样,见他微微蹙着眉头,立时追问道:“出事了?”
“嗯。”顾宸晏微微颔首,有些不知所措地沉默了片刻,方才直言道,“驿使刚刚带回消息,晋阳陷落了,是三月末的事。”
谢长缨的身形僵了僵,良久,她方才缓缓地移开目光,眺望着远处的青山云雨,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声喃喃道:“这样啊……”
顾宸晏不知当如何应对,斟酌了半晌,方讷讷道:“知玄,那个……这也并非是你一人所能改变的,何况……”
“无事,我也明白,以如今的朝局,救援晋阳本就是痴人说梦。”反倒是谢长缨率先对他宽慰似的笑了笑,“只是终归仍有些愧疚,倘若我并未南下,又或者谢氏在朝中不曾衰落至此……大约结果会有不同——倒是有劳长宁走这一遭,不如在此休息片刻,待雨停了再动身。”
顾宸晏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问道:“知玄本是受孟府君之命而来,如今……你有何打算?”
谢长缨依旧是淡淡地扯起唇角,眸光却又是分明的清冽幽深。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缓步回过了身,不紧不慢地向着官署内踱步而去。而在转过身后,谢长缨方才压低声音轻轻地开了口,语调却并未因此而减了半分斩钉截铁之意:“我自有打算。晋阳虽陷,但这一切还远远不曾结束……”
——
江怀沙放下信件步入回廊时,正见苏敬则依旧凭靠着阑干,展眼静观这一场骤雨,素来温润平和的神色之间难得添了几分淡漠与寂寥。
“崇之……别想太多。”他笑了笑,缓步走上前来,而后低声道,“你受制于人,能有如今的突破已属不易。北伐……说来不过两个字,做起来,却是千钧之重。”
苏敬则摇了摇头,循声看向了他:“其实在离开晋阳前,我便已隐约猜到了这真正的缘由。”
江怀沙略有些愕然地眨了眨眼,在对上那双沉敛宁静的眼眸时,只觉这温雅谦和的眉眼深处,似又压抑蕴藏着无限的暗流与锋芒。他怔愣了片刻,也唯有叹息一声,默然而专注地聆听着。
“但我想,纵然继续留在晋阳,我也不过是一个无用之人,何妨铤而走险,为彼此搏一线的生机呢?”
江怀沙好似心有所感一般,微微移开了目光,望见庭中细雨涓涓,间或有归来的行客执伞踏过石幔地,扬起几点碎光般的水珠。
“离别时玄章在城楼上吹笳送别。而我不敢耽搁,也不敢回首。”
苏敬则言及此处,转过眼又看向了庭中湿润朦胧的雨丝风片,倏忽嗤笑了一声:“其实他别无选择,而我今后,也是一样。”
而后他长久地沉默了下来,不曾在这寥寥数语中道出的思绪便也随着骤起的微风无声地散入烟雨之间。那细雨将庭中的花木濯洗得色泽清明,在溟濛的雨幕之中越发地鲜亮可人。
“下雨了……”澄明旷远的风雨声中,江怀沙忽地沉沉开了口。
“当年北上洛都时,我所携的七弦琴倒是仍在身边。”
“早知你有此雅兴,我便该向伙计讨些好茶,煮了听琴。”
苏敬则回身去屋内抱了七弦琴缓缓走出,淡淡一笑:“不过兴之所至,随手拨弄一二,也当不起如此隆重的礼节。”
那张琴古雅朴素,其上并无漆绘,龙池左右亦无名家刻字,倒也与他温雅写意的气韵颇为相合。苏敬则并未立即抬手拂弦,他在廊下倚着阑干盘膝而坐,抬眸对着珠帘似的雨幕,修长伶仃的手指轻轻按上了丝弦。
江怀沙略微退了一步,不再言语。自他站立之处望去,那玄衣墨发的青年好似也凝成了雨幕前的剪影。他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利落,却偏偏又不露悲喜,低垂的眸光落在琴弦之上,而手背冷白的肌肤下有隐约的青筋。
“铮”!
这一曲起势铮铮,古拙凛冽得宛如透空唱诵的古时歌谣,一时便连檐外的潺潺雨声也被压住。而丝弦却在潮湿的雨天里哑了几分,连带着那琴音也染上了苍然的古韵。
分明便是孟琅书在云中时所奏的一曲相和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沉沙池 沉沙四字成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