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那人是谁?除了王飞还有谁!王飞这时分发已毕,才到那大老爷歇息的地方来转了一转,嘱咐了那些看守人几句话,回出来。又点定几个旧书记,写着各种文告儿。然后骑了匹马,自己跑出城去。只听得隐隐有喊杀声,知道是与第三营接壤了,便放着辔赶将过去。那知还没到那里,早见有许多人败将下来,疑是自己的人,忙闪入树林里去。不多一刻,便见旋风般卷过一队人来,见他们秃头跣足,身上却还穿着红镶边白护心的马褂,只因跑得太快了,没看见护心上标着的记号,大略总是第三营了,不觉喝了声采,一拎缰从林子里直蹿出来,向前便追。接着背后像有千军万马直冲过来似的,知道是自己的兵追上来了。马蹄到处,听得前面清兵呼兄唤弟的道:“追急了,我何苦来替人家拚命。卸下衣来,当义师罢。”说时,几百个人一齐卸下马褂,一人将龙旗扯碎了,缚上根白肚带,竖在当路。王飞这一喜,却也不小。那知追上来的人愈近了,还头一看,见漫山遍野都是穿着清军服色的,横戈攒矛,直向自己攻进来,不觉“啊呀”一声,要抵御时,又没带兵器,只得向刀林中伏鞍一钻,一仰首,更夺了枝长矛,就从人丛中杀将起来。正觑定一个官长模样的喉间一矛。那官避也来不及,堪堪只差一二分了,忽见一骑马直闯进来,狠命将矛一挡道:“哥哥,这不是外人。”王飞一看,见正是那派去攻击第三营的首领,忙将矛凝住问:“怎的?”那首领道:“第三营全降了。第三营被苏逢吉这厮召来,认第三营是一路上人,没防备。三营游击,便是他。”说着,指着那官长道:“他便出不意在第二营中,杀将起来,他还是个功臣呢。我们快合着追赶第二营残兵去罢。”王飞不觉欢然收回矛头,将矛向后一挥,带全队追将上来。前面那些残兵,原早已竖了降旗,及见追来的军队中自己发起呐喊来,便认是有内变,将降旗倒拽着再逃。那里禁得起王飞率着前队风一般的卷来。不上半里,早又追上,那时想降也来不及,早被义军一卷围住,炒饭般的抄将进来。那些迟跪下半刻的,早已杀倒了不少,只留几个膝盖骨灵便的才将性命留了。
从此松江新兵旧兵,联合一起,一面出示安民,宣告大义,聚粮设戍,成了个海滨重镇。这个信传到苏州去,金巡抚吓坏了。因失陷属城,有关功名,忙将苏城内外的兵全数调赴松江。
这个消息传到江宁,把江宁将军福琦吓得从座上跳起来,一叠连声唤传旗牌。旁边有个幕客姓林名世杰的,是清朝第一科的探花公,他因恋着秦淮河上眉楼画桨的馀韵,想顿下虽散,总还有几个胜朝名妓,所以一住数月的充劫火中探香使者。福琦原奉过廷旨,说新朝初定,殷顽未歼,笼络人心,须自文人做起。江南为文章渊薮,便费几百万金收几个卖身才子,于朝廷不损毫末,却藉此可宣恩布德。福琦所以非常优待着林世杰,留他住在署里。这天却好同坐着,林世杰忽然记得“感恩图报”四字起来,问道:“大帅传旗牌来做甚么?”福琦道:“传他吩咐各营,预备开赴苏州罢了。”林世杰笑容可掬道:“差了,大帅将重兵调开,将置龙蟠虎踞之险于何地?斗大苏州城便陷落了,有甚么要紧?仆意还该空苏州之戍,以诱若辈之人,然后捉之如釜中鱼鳖呢。”福琦道:“然则将如之何?”林世杰道:“这有甚么说的,不过拥兵不动,待其自毙罢了。”福琦不懂这话。林世杰道:“这很易明白的。松江非举事之地,苟非假是以牵动江南全师,便是海上呼啸而集,没有大志的群盗,若是将假是以牵动江南全师的,我这儿一动兵,便落奸计。要是群盗时,苏州金巡抚标下尽可了之,又何必动兵?”福琦听了,恍然大悟,竟没有动兵。
那时汾湖江阴之众,早已摩拳擦掌的等松江消息。一天听说王飞已克复松江,军气越发蓬**来,只待江宁一有动兵消息,便星夜出师。那知等了五六日,还没一些动静。灵芝老人向迪先道:“福琦是个庸奴,他没有不仓皇移防的,难道有人教着他么?且再等一二日看,若还没消息时,老夫要变计了。”迪先问:“变甚么计?”灵芝老人微笑道:“且等一二日后再说罢。”
正这一天,金巡抚忽然送了个委札来,请灵芝老人主持汾湖一带江浙十一县八十二镇的团练事宜,说宁苏军队,不日全赴松江,后路空虚,全赖团壮守助呢。灵芝老人掷札于地,叹道:“好呀!”
真是:贰臣亦有千秋计,天末风云又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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